第四章:血管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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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那张自拍照被翻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

不是那种会让人想撑伞的雨,是阳明山麓特有的、黏在皮肤上的雨。细细的雨丝从桧木的屋檐滴下来,打在藤堂邸红砖外墙的薜荔叶片上,没有声音,却让整栋和洋折衷的洋楼湿得更透。沈映棠把那支发烫的手机倒扣在地板上,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再碰它。萤幕朝下的那一面还残留着她的指纹与掌心的汗,地板的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她却觉得小腹深处那股被冰凉黏液灌满后的饱胀感还在,甚至更清晰。

恐惧没有让欲望退潮,反而让它变得更尖锐。她明明记得自己没有拍过那张照片,记得自己没有接过编辑那通八分钟的电话,可是社群上的数字是真的。留言、私讯、出版社编辑用惊叹号堆起来的赞美,那些因为《潮墙》而重新亮起的红点,像止痛药一样压住了记忆断层带来的寒颤。沈映棠坐在书桌前,雾灰蓝的长发没有梳,散在灰色针织衫的肩头,脸色比搬进来时更白,眼下的乌青却因为昨夜那场梦而透出一种被滋润过后的淡粉。她盯着笔电里那篇爆红短文的后台数据,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被梦里霉丝吸吮后的敏感,一碰就麻。

她开始主动等那个声音。

入夜之后,藤堂邸的湿度又升上来。除湿机的水箱满了,她没有去倒,让那种潮湿的、带着体温的空气充满卧房。墙纸的花纹在白炽灯下看起来依旧是老式的藤蔓印花,灰绿交错,典雅而阴沉。但当她把台灯切到最暗的那一档,只留下一圈靛蓝色的光晕时,花纹变了。那些藤蔓不再是平面,它们在墙纸底下轻轻地鼓动,像埋在薄薄皮肤下的血管,一收一缩,随着洋楼的呼吸同步搏动。霉绿色的纹路变得立体,血管里似乎有暗色的液体在流动,当沈映棠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上面,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血管是从墙体深处延伸出来,直接连进她自己的视神经。

感官被锐化了。不是比喻。她能听见木造回廊接缝处因为吸水膨胀而发出的细微爆裂声,能闻到墙体深处那股桧木腐朽味里混着的、若有似无的腥甜,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丝湿气贴在颈侧时的重量。更重要的是,她开始能分辨墙内呓语的质地。不再是含糊的气音,藤堂静的声音变得像贴在耳廓内侧说话,潮湿,柔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餍足。

「姊姊,妳在看我吗?我跳给妳看。」藤堂静在墙里轻笑,声音顺着那条搏动的血管传出来,「妳今天写的东西,好多人喜欢呢。都是因为我喂给妳的东西,很甜吧?」

沈映棠的呼吸乱了。她明明应该感到恶心,应该把灯全部打开,应该打给赵以安,可是她的双腿却在被窝里不自觉地并拢,互相摩擦。梦里那根冰凉滑腻的菌丝贯穿到底的记忆太鲜明,花穴深处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温热的蜜液渗了出来,黏在内裤的棉布上。她羞耻地咬住下唇,却又忍不住把台灯再调暗一点,让那些血管的搏动看得更清楚。欲望与灵感在这个房间里是同一种东西,她已经尝过一次被填满后喷涌而出的快感,那种快感直接转化成了文字与流量,要她此刻戒断,比要她承认自己被房子强暴更难。

隔日午后,雨势短暂地收住。周雪檀一早便换上了米白色的丝质洋装,外面披着珍珠扣的针织外套,提着藤编的购物袋,对着在厨房冲咖啡的沈映棠温柔地笑,说要下山去士林采买,顺便探望卧病的丈夫,傍晚才回来。她的笑容依旧体贴,眼眸深处却像蓄着一潭没有流动的水,看沈映棠的眼神多停留了一秒,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与颈侧若隐若现的吻痕上。那吻痕不是人留下的,是梦里霉丝吸吮乳尖时留下的淡红色圆印。沈映棠被看得全身发烫,低下头假装搅拌咖啡,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门外传来高跟鞋踩过湿石板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猛地擡起头。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墙。

她几乎是冲回卧房的。心跳擂得像鼓,手指冰凉。她站在那面最肥厚的西墙前,墙纸的血管在白日的冷灰天光下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但她知道底下是什么。昨夜那张自拍照里,她背对着的就是这面墙,墙纸的纹路在闪光灯下清晰得像活的。她伸出指尖,指甲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剪得很短,边缘却残留着淡淡的墨色。她迟疑了三秒,然后用指尖抠住了墙纸卷起的一角。

墙纸比她想像中更脆,也更韧。表层的纸张因为长年受潮,轻轻一撕就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撕开一层薄薄的痂。底下露出的不是水泥,也不是木板,是更深一层的、暗褐色的夹层。夹层的木头已经被霉菌浸透,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空气暴露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惊醒的孢子。绒毛之下,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

全是指甲刻出来的痕迹。深浅不一的抓痕、反复刻画的咒式、歪扭的日文假名与汉字、还有无数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有些已经被后来的抓痕覆盖,有些还新鲜得像是几个月前才刻上去的。最靠近她指尖的地方,有一行字被刻得特别深,木屑都翻了起来,写着「不要听她叫我」。暗褐色的抓痕里渗出极细的、黏稠的暗红色,像干涸多年的血,又像墙体分泌出来的汁液。一股更浓重的桧木腐朽味混合著腥甜的霉味直冲鼻腔,沈映棠被呛得后退半步,却又被那种气味勾得小腹发酸。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那些绒毛。指尖一碰到,那些霉绿色的菌丝立刻像有生命般缠上她的指腹,冰凉,滑腻,带着微弱的吸力。她想缩手,却发现菌丝的绒毛已经沾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抹不掉的绿粉。就在她盯着指尖发愣时,身后的空气忽然变了。

木造回廊的脚步声本该很清晰,但这次没有。没有开门声,没有高跟鞋声,只有一种布料摩擦的、极轻的窸窣,以及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檀香与潮湿霉味的暖香,从她背后贴了上来。

「映棠,妳在做什么?」

周雪檀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温柔得近乎耳语,却让沈映棠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沈映棠僵在原地,撕开的墙纸还捏在手里,露出的抓痕与菌丝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秘密。她想解释,想把手藏起来,可是周雪檀已经靠得更近,丰腴柔软的胸口隔着丝质洋装轻轻贴上她削瘦的背,成熟女性身体的热度与香气将她完全笼罩。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温柔却不容反抗地握住了她那只沾满霉粉、还在颤抖的手腕。

「不是跟妳说过,这栋房子很旧,墙壁不能乱碰吗?」周雪檀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母性般的纵容与情人般的嗔怪。她的另一只手擡起,用指尖轻轻抚过沈映棠冰凉的指尖,将那些霉绿色的粉末一点一点抹开。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沈映棠大脑瞬间空白的动作。

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上去。

温热柔软的舌尖,卷过沈映棠的指腹,将那些带着腥甜气味的霉粉一点一点舔进嘴里。舌面滑腻,带着淡淡的珍珠口红的香气与檀香,舔舐的动作极慢,极细,从指尖到指节,再回到指尖,发出轻微的啧啧水声。沈映棠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她想抽回手,却被周雪檀握得更紧。周雪檀的唇瓣含住她的食指,轻轻吸吮了一下,眼眸擡起,直直望进她惊慌失措的眼睛里,那双温婉的眼眸深处,此刻全是潮湿黏腻的占有欲。

「脏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周雪檀含着她的手指,含糊地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舌尖绕着她的指尖打转,将最后一点绿粉也卷走,「这些东西,吃多了会做恶梦的。妳已经梦得够多了,不是吗?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有睡好?」

沈映棠的脸颊烧得通红,羞耻与一种被年长女性彻底掌控的战栗感让她的膝盖发软。她能感觉到背后周雪檀柔软的酥胸挤压着自己的背,丰满的曲线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惊人的热度与弹性。周雪檀身上那股暖香此刻变得更浓,混合著她舌尖残留的霉味,钻进沈映棠的鼻腔,让她花穴深处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了出来。内裤的中央迅速变得黏腻,蜜汁不受控制地渗出,贴在柔嫩的花唇上,带来一阵难耐的瘙痒。她想并拢双腿,却因为被周雪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而无法动弹,反而让大腿内侧的摩擦更清晰。

「我……我只是好奇……墙纸翘起来了……」沈映棠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眼眶因为紧张与羞耻而泛红,看起来可怜又诱人。

「好奇是好事,当作家的,不好奇怎么写得出东西。」周雪檀终于放开她的手指,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沾着一点绿粉的唇角,那个动作淫靡而优雅,「可是这栋房子,不喜欢被人看得太深。妳看,这些抓痕,都是以前不听话的孩子留下的。她们跟妳一样,好奇,漂亮,然后……就被墙记住了。」她的指尖抚过那些暗褐色的抓痕,语气依旧温柔,却让沈映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我是这里的看守者,映棠。我得看着妳,也得看着它。不要探得太深,不然,它会以为妳在邀请它,再一次。」

最后几个字,周雪檀是贴着沈映棠的耳朵说的,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让她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周雪檀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滑过她纤细的小臂,停在她腰侧,隔着针织衫轻轻揉捏了一下。那一下揉捏不带情欲,却充满了暗示,像在丈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沈映棠的乳尖在薄薄的内衣下不受控制地挺立起来,顶着针织衫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痒意。她的蜜穴更湿了,黏稠的蜜液已经顺着花唇的缝隙往外渗,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透明的汁液正沿着大腿内侧缓慢下滑。

周雪檀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得意,也有怜惜。她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变回那个温婉的房东太太,好像刚才那个用舌尖舔去霉粉、贴着她背后低语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去洗个手吧,手都冰了。我买了山下的草莓,等一下洗给妳吃。」周雪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低髻,语气恢复了日常的体贴,好像只是在提醒房客不要乱动装潢,「还有,映棠,墙纸我会请人来补。有些东西,看见了,就要假装没看见,这样对妳比较好。知道吗?」

沈映棠胡乱地点头,逃也似地冲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搓洗自己的手指,可是无论怎么洗,指尖那股被舌头舔过的温热与霉粉的腥甜都洗不掉。镜子里的她,脸颊潮红,唇瓣微张,眼神涣散,颈侧还残留着周雪檀靠上来时留下的淡淡香气。更让她恐惧的是,当她擡头看向浴室那面同样贴着墙纸的墙时,她发现那些藤蔓花纹的血管,在镜子的倒影里,搏动得比她直接看时更快,更清晰。而在她身后,浴室门的缝隙外,周雪檀的影子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又像在等着她自己走出来。

墙体深处,藤堂静发出一声满足的、被安抚后的叹息。而沈映棠终于明白,这栋房子的房东,从来不是人,是看守者。而她这个租客,从一开始就不是客人,是被挑选好的、下一任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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