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英开门时,周砚川第一次显出了罕见的拘谨。
他在门外把衬衫袖口重新扣好,脸上的笑也收敛了些,像是忽然从一个会在车里咬女朋友耳朵的混蛋,变成了十分可靠的年轻人。
林桃抱着水果站在旁边,小声笑:“你也会紧张?”
“我这是尊重长辈。”
“那你手里的茶叶为什幺拿反了?”
周砚川低头一看,包装上的字果然朝下。他面不改色地转过来,擡手按住她后脑勺:“别拆台。”
周兰英正好打开门,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林桃立刻从他手底下钻出来,扑过去抱母亲:“妈,我回来了。”
周兰英被她撞得往后一步,笑着拍她背:“多大了还没个稳重样。”
“不管多大我也是你的宝宝。”
周砚川站在门口,眼里那点笑意慢慢变柔。他幼年失母,后来家里的人对他不差,却没有谁会用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责怪他不稳重。林桃身上那种坦荡的热忱,好像正是从这个不算宽敞的家里长出来的。
饭桌上,周兰英没有问他的家世,只问工作忙不忙、平常吃不吃辣、有没有胃病。周砚川一一回答,少了平日的插科打诨。
“他胃还行,就是吃饭不规律。”林桃替母亲补充,“而且挑食。”
“我只不吃香菜。”
“芹菜你也不吃。”
“芹菜属于香菜的远房亲戚。”
“胡萝卜呢?”
“色彩太有攻击性。”
周兰英笑出声,给他夹了一筷子鱼:“那多吃点鱼。”
周砚川几乎受宠若惊,说了声谢谢。林桃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偏头看他。他也看过来,眼尾的痣被灯光映得很淡。
吃完饭,林桃去厨房洗水果。周兰英和周砚川留在客厅,气氛一时安静。
“砚川,”周兰英先开口,“桃桃从小看起来乐呵,其实认定什幺就很认真。”
“我知道。”
“她以前也谈过恋爱,我没反对。年轻人喜欢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好好分开,都正常。”周兰英握着茶杯,“可你和她以前认识的人不一样。你家里的事,我不懂,但多少听过一点。”
周砚川没有装傻。
“阿姨担心什幺,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担心的不是你条件好。”周兰英看向厨房里女儿忙碌的背影,“我担心条件太好的人,习惯替别人安排人生。桃桃很乖,但她不是没有主意。她吃软不吃硬,心又容易软。你要是不认真,就早点说。”
客厅里静了几秒。周砚川擡起眼,神情里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他忽然明白,林桃那种温柔坚定从何而来。她们母女经历过狼狈,却没有把防备当成武器,也不因为遇见更强的人便先低下头。
“阿姨,”他说,“我现在是认真的。”
“现在?”
周兰英抓得很准。
他没有许下一辈子的空话,只说:“刚认识她时,我确实先被外表吸引。可越相处,越不是只想谈一阵。以后能走到哪里,我不敢替桃桃保证。我能保证的是,在关系里不糊弄她。”
周兰英看了他片刻,点点头。
林桃端着水果出来,敏锐地察觉两人刚谈过什幺,眼睛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背着我签什幺协议了?”
“你妈妈让我不许欺负你。”周砚川说。
“那你同意没有?”
“没敢不同意。”
她满意了,把最甜的一块梨塞给母亲,又把第二块递给他。
离开前,周兰英把两人送到楼下。小区里的树已经落尽叶子,只剩枯枝在风里摇摇晃晃。林桃挽着母亲说了半天,让她体检报告出来第一时间发给自己。
周砚川站在不远处等,没有催。回程路上,林桃情绪很好,靠在副驾驶哼歌。周砚川忽然问:“你十二岁的时候,真的帮阿姨离了婚?”
她停住:“我妈告诉你的?”
“只说了几句。”
林桃望向车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她没有细讲上一世,只说父亲欠赌债、砸东西、试图把母亲一起拖下水。
“那时候你不怕?”
“怕。”她很坦然,“怕得晚上把剪刀压在枕头下面,白天还要装得很有办法。其实哪有什幺办法,我只是不想让我妈继续过那样的生活。”
周砚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在他眼里,林桃常常是亮的。她会拿实验开玩笑,会骑车、射击、撒娇,也会在亲吻时红着脸主动抱住他。他很少想到,这样的明亮不是未经风雨,而是她曾在恐惧里一点点护出来的。
红灯亮起,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怎幺了?”林桃被抱得莫名其妙。
“想抱你。”
“红灯只有四十秒。”
“那就抱四十秒。”
他手臂很紧,侧脸埋在她颈窝。林桃愣了会儿,擡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周砚川,你今天是不是被我妈教育出心理阴影了?”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肩上,“怕我以后会忍不住欺负你。”
“那你以后听话一点。”
“怎幺听?”
她一本正经:“首先,不许乱咬人。”
周砚川擡头,目光落在她颈侧,眼里慢慢浮出熟悉的坏笑:“这个可能做不到。”
绿灯亮起,后车按了喇叭。林桃赶紧推开他:“开车!”
车重新汇入夜色。她转头看窗外,嘴角却一直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