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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北境，是一天中最危险的时刻。
陈予希在两点四十分就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吊扇在头顶以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转动，将整座画室里滞留了一整天的松节油、亚麻仁油、炭粉与人体汗味搅成一种黏稠的、带着微甜的热气。北向窗外没有太阳直射，却有一种经过整个关渡平原天空过滤后的漫射光，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点，会从原本冷冽的灰白色，悄然转为一种浓稠的、带着蜜糖光泽的金黄。这就是老学生们口耳相传的蜜糖时刻。从三点到五点，所有颜料都会变质，油彩会因为温度而变得更加柔软、更加延展，炭笔的线条也会因为空气中的湿度而晕得更开，理性在这个时段变得最薄，最容易被体温融化。
她将窗边的画架重新调整了角度，让那束蜜糖色的天光能够以四十五度角斜切在模特儿台上。最大号的画布已经绷好，底色她昨夜熬到凌晨才完成的淡淡赭石打底，此刻在蜜糖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肌肤质感。颜料挤在玻璃调色盘上，钛白、那不勒斯黄、威尼斯红、象牙黑，还有她最珍爱的那管少许玫瑰红，那是她用来调配体温潮红的秘密。薄纱手套整齐地放在一旁，但她今天没有打算立刻戴上，她想先试试看，能不能只靠眼睛与笔，捕捉那份黏腻。
三点整，门被推开的声音准时响起。
夏煜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墨黑色亚麻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与一小片小麦色的胸口，底下是同色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似乎刚在楼下的洗手台冲过，发尾还带着湿意，贴在修长的后颈上。他的出现让原本只有颜料味的画室，多了一股干净的柑橘皂香与男性体温混合的气息。
「陈老师，今天有蜜糖吗？」他一进门就笑着问，眼神落在那面被染成金黄的北窗上。他显然也知道这个时段的传说。
陈予希站在调色盘前，手里拿着画笔，听见他的声音，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自从前天的触碰校准之后，她指尖那份被贲张肌肉弹起的热度与弹性，整整在她脑中残留了两夜。她甚至在梦里反复回味那份汗湿的黏腻与他颈动脉搏动的敲击感，这让她在面对他时，多了一种无法再假装纯粹专业的羞怯。
「有。」她轻声回答，尽量让语气平稳。「今天的湿度很高，光会很黏。你先热身一下，我们今天画长时间的侧卧。」
夏煜将帆布袋放在墙角，脱衣服的动作已经成为一种仪式。他先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然后将整件衬衫向后脱下，露出宽阔的肩背与那条深刻如峡谷的脊沟。接着是长裤，布料沿着他紧实的臀部与结实的大腿滑落。每一次布料与皮肤分离，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属于肌肤的热气。在蜜糖色的天光下，他小麦色的皮肤像是被刷上了一层薄薄的蜜，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被光线温柔地拥抱，连汗毛的阴影都显得柔软。
他没有立刻躺上模特儿台，而是在台下做了几个伸展。双臂高举过头，身体向后弯成一个优美的弓形，腹肌与胸肌在极度伸展下拉出流畅的线条，腰侧的人鱼线绷紧到极致。陈予希站在画架后，视线无法克制地追随着那两道线条汇入布料底端的阴影，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握着调色刀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侧卧是哪一种？」夏煜一边伸展一边问，声音带着肌肉拉开时的松弛感。
「左侧卧，双腿微曲，右腿在上，左手撑头，右手自然垂放在髋骨上。」陈予希努力用最专业的口吻描述。「这个姿势可以让背阔肌、腰线与臀腿的连贯性完全展开，蜜糖光会顺着你的背侧一路滑到大腿，对捕捉体温的颜色很有帮助。」
夏煜点点头，赤裸地走上模特儿台。木质的台面因为被阳光晒了一整天，带着温热的触感，他躺下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对这个温度的满足。他按照陈予希的指示摆好姿势，左手撑着头，头颅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颈部与突出的喉结，右手则随意地搭在自己的髋骨上，指尖轻轻陷入腰窝的软肉里。双腿如她所说，一上一下微曲交叠，这个姿势让他挺翘的臀部线条与大腿后侧那条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完全暴露在天光下，也让他身体最私密的、被大腿内侧阴影半遮掩的部位，若隐若现地呈现在她的视线正前方。
陈予希的炭笔落在纸上，却在第一笔就停住了。
蜜糖时刻的光线与前两天截然不同。光变得有重量，像温热的蜂蜜缓缓流过夏煜的躯体，皮肤的质感不再是单纯的小麦色，而是多了一层半透明的光泽。更重要的是，她的体温视觉在这个湿热的环境里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楚看见，随着夏煜每一次缓慢的呼吸，他胸口与腹部泛起的绯红不再是淡淡的粉，而是变成一种更深、更饱和的玫瑰色，从胸前那两点因为室温而微微挺立的突起周围扩散开来，沿着肋骨的凹陷一路向下，在腹肌的沟壑间聚积成更浓郁的阴影。而当她的视线不小心扫过他髋骨与大腿内侧那片皮肤较薄的区域时，那里的血色因为长时间的侧卧压迫与羞耻感的想像，呈现出一种近乎熟透的、湿润的潮红，与蜜糖色的光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无法直视却又移不开眼的情色光晕。
她发现一个残酷的对应关系。她对他的欲望越是努力压抑，那份绯红在她眼中就越是鲜明。她越是告诉自己要专注于骨骼与肌肉的结构，那抹潮红就越像活物般在她视网膜上跳动，诱惑她用最浓稠的玫瑰红与威尼斯红去调配，去涂抹。
「怎么不画？」夏煜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他维持着姿势，头却微微转向她，慵懒的眼神带着洞察。「光不对吗？」
陈予希的脸颊已经染上薄红，连后颈都泛起热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工作衬衫，里面是同色的细肩带背心，汗水让背心的布料贴在她清瘦的肩胛骨上，锁骨的凹陷处也积起细细的汗珠。「光很对，是我还在找笔触。」她说谎，炭笔在纸上勉强划出一道背部的轮廓，却显得僵硬。
夏煜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胸腔的震动。「陈老师，妳在看哪里？」
这个问题让陈予希的笔尖一颤。她确实在看不该看的地方。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从他宽阔的背肌滑向他腰窝的凹陷，再滑向他因侧卧而被挤压得更加饱满的臀部曲线，最后停留在他大腿内侧那片潮红的阴影。蜜糖光让那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看见底下细微的血管。
就在她不知如何回答时，夏煜动了。
他并没有被要求变换姿势，却主动地、缓慢地调整了身体。他将原本撑着头的左手放下，改为向前伸展，指尖轻轻点在台面上，身体的重心随之向前倾斜。这个细微的移动让他背后的肌肉线条重新绷紧，脊沟变得更深，腰线的凹陷也更加明显。同时，他将原本交叠的双腿分开了一些，右腿不再只是轻放在左腿上，而是微微向前滑动，让两腿之间那片原本被阴影遮蔽的区域，彻底暴露在蜜糖色的天光与她的凝视之下。汗水已经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颈侧、胸口，一路滑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汇聚在人鱼线的末端，闪着光。
「这样呢？」他低声问，声音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带着一点沙哑，眼神却直直地望向她。「这样看得更清楚吗？」
陈予希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因为这场主动的展示而紧缩，一股热流从脊椎窜起，直冲脸颊与耳后。她握着炭笔的手因为汗湿而有些打滑，却不敢擦拭。她能看见他因为这个更大胆的姿势，身体的潮红蔓延得更快，连大腿内侧与臀瓣边缘都染上了那种动情的绯红，那份颜色如此诱人，让她调色盘上的玫瑰红显得如此苍白。
「夏煜，你不需要这样。」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沙哑，像是恳求，又像是纵容。
「我需要。」夏煜的语气依旧慵懒，却多了一种不容置喙的主导欲。「陈老师，妳不是想画韵吗？韵不是摆出来的，是动出来的。妳一直压抑着不碰我，不问我，那我要怎么让妳看见我身体里的热度？」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髋骨上的汗珠，然后将那滴汗珠举起，让蜜糖光穿透。「妳看，这滴汗从这里滑到这里，需要三秒钟。妳的笔跟得上吗？如果跟不上，就不要只用眼睛看。」
这句话与前天的触碰校准形成了呼应，却将主动权完全逆转。前天是她鼓起勇气去丈量他，今日却是他主动将自己最私密的颤动与湿润，递到她的笔尖前。凝视与被凝视的权力关系，在这个蜜糖时刻被悄然翻转。过去是她作为画家，高高在上地审视模特儿的躯体，此刻却是夏煜用身体作为诱饵，引导着她的视线，控制着她的呼吸。
陈予希再也无法忍受那种隔着三公尺距离的隔靴搔痒。她放下炭笔，拿起调色刀，挖起一坨刚调好的、加入了大量亚麻仁油而显得浓稠黏腻的玫瑰粉色。那颜色是她用钛白、威尼斯红与一点点象牙黑反复调配的，专为描绘那份潮红而生。她走到画布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画架后，而是绕到了画布的侧面，让自己与模特儿台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步之遥。从这个角度，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汗味与皂香，能看见他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的细小汗珠，甚至能看见他因为她的靠近而微微收紧的腹部肌肉。
她不再用排线，而是直接用调色刀将那坨浓稠的颜料抹上画布。颜料在蜜糖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体液的光泽，刀尖刮过画布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声响。她将那份潮红涂抹在他大腿内侧对应的位置，颜料的厚度与汗水的光泽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她画得又快又急，呼吸粗重，胸口在薄薄的背心下剧烈起伏，汗水从她的颈后滑落，滴在调色盘上，与颜料混在一起。
夏煜维持着那个主动暴露的姿势，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她。他看着她因为欲望与灵感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专注时咬住下唇的模样，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他的身体在她的注视下产生了更诚实的反应，原本就因闷热而泛红的皮肤，此刻因为被如此灼热地凝视，那份绯红蔓延到了耳后与胸口，甚至连那处最私密的部位也在她的注视下，于阴影中悄然发生了变化，带着一种半勃起的、沉甸甸的重量感，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陈老师，」他在她最投入的时刻，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尾音带着一点潮湿的沙哑。「妳把我画得这么红，是妳想的那样吗？妳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像不像妳心里想的那个？」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陈予希最紧绷的神经。她手中的调色刀猛地一顿，刀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痕迹，那道痕迹恰好对应着夏煜脊沟中汗珠滑落的轨迹。她擡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却又无比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她自己，那个脸颊通红、眼神迷离、浑身被汗水与颜料弄得一塌糊涂的自己。她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急促的喘息。
她只能将所有的燥热与羞耻，全部发泄在笔触上。调色刀一次又一次地刮过画布，颜料堆叠得越来越厚，那具侧卧的男性躯体在画布上逐渐拥有了灵魂。不再是解剖学正确的标本，而是一个正在蜜糖色天光下，因为被凝视而感到兴奋、因为兴奋而泛起潮红、因为潮红而显得无比诱人的活生生的人。那份光泽，那份黏腻，那份让人脸红心跳的热度，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她的画面里。第二境的韵正在向第三境的魂悄然过渡。
画室外，廊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咳嗽声，那声音不属于林曦妍，也不属于任何学生，而是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的、审视般的压迫感。陈予希与夏煜同时一震，夏煜维持着那个极具诱惑的姿势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眼神瞬间从慵懒转为警觉。陈予希则手忙脚乱地想用一块干净的画布去遮盖那幅还湿润着、散发着情色热度的画作，却因为过于慌乱，调色盘上的那管玫瑰红被她撞倒，浓稠的颜料缓缓流出，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晕开一滩触目惊心的、如同潮红般的颜色。
门把，被人从外面轻轻转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