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屋外传来脚步声。
苏萤正靠在榻上出神,便见那袭白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
托盘上搁着两碗粥,一盅汤,一碟蒸鱼,一碟小菜。
粥是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枣香混着米香,闻着便觉得暖。
汤是乌鸡汤,撇净了浮油,汤色清亮,里头搁了几片黄芪和枸杞,药香浅浅。
蒸鱼是巴掌大一条鲈鱼,只放了姜丝和葱段,淋了几滴豉油。
小菜是清炒山药,上面点缀几粒枸杞。
男人将托盘搁在桌上,将饭菜布好,又拉开一把椅子才看向苏萤。
“过来吃。”
苏萤愣了一下,撑着床沿慢慢下床后走到桌边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男人看她坐下后才坐在旁边,顺便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端另一碗,慢慢喝着。
苏萤从前没和人一起用过膳,何况还是才认识的人,一时间没有动筷。
“怎幺,不合心意?”
苏萤忙摇头,解释道:“没…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像是证明自己没撒谎,急急忙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枣香混着米香,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哪里暖到那里。
她又夹了一筷子山药,软糯清甜,很好吃。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吃到一半,男人搁下碗,忽然开口:“你这病,我能治。”
苏萤一口粥呛在喉咙里,猛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身子,脸涨得通红。
她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捂着嘴,想压住咳嗽,却越咳越凶,眼泪都咳出来了。
男人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眼底划过懊恼,然后连忙擡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隔着轻薄衣衫,那两下拍得极轻极短,碰完便立刻收回手,可奇迹般的她马上就不咳了。
苏萤擡起咳得湿漉漉的眼,怔怔看着他。
“你……你说什幺?”
“你这病,我能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平静,笃定。
苏萤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还没等开口,眼眶先一热,泪珠子就滚下来了。
一滴泪滚进粥碗里,滴答一声,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公子……你说真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们都说我活不过十八……”
“别哭。”男人打断她,摸出一张手帕,下意识想擡手给苏萤擦眼泪,又觉不妥,只拿着伸向她。
“我不会骗你。”
苏萤对他有着莫名的信任,闻言只是用力点头,点得眼泪又掉下来,慌忙接过帕子去擦,擦得乱七八糟。
她似乎听到微不可查的一声轻叹。
然后就感觉帕子被人拿过,替她擦去那些泪珠。
他擦得很轻,动作稳而慢,从眼角到脸颊,一下一下,像是怕弄疼了她。
苏萤愣愣看着他。
离得近了,那张脸愈发好看得不像话。
她瞧见他垂着眼,睫毛密而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
苏萤觉得自己心底似乎被什幺击中了,笃笃跳着。
男人替她擦净了泪,收回帕子,折了折,搁在桌上。
“哭完了?先吃饭,等会和你细说。”
苏萤“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端起粥碗。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可眉目间那常年积压的忧虑似乎松快了几分。
许是因着好消息,苏萤今日胃口竟还不错,不仅喝完了粥,吃了些山药、鱼肉,还喝了一碗汤。
看她吃完,男人也搁下了碗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背面三个字——凌渊阁。
“我名霁川。”
“凌渊阁”三个字让苏萤心头猛地一跳。
苏萤从前病着,整日困在那一方小院里,什幺也做不了,看书便成了她唯一能做的事。
嬷嬷还在时,替她寻了不少话本杂记来,后来嬷嬷走了,她便托人从外头带。什幺志怪奇谈、山川游记、野史杂闻,只要是字,她都看。
凌渊阁这个名字,她在一本叫《异闻录》的杂记里见过。
“我……在书上看到过。书里说,凌渊阁在云山上,里面的人能驱邪、能断阴。我以为那只是书里编的……”
霁川没否认,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虽有夸大,但大致不差。你在娘胎时,你娘受了什幺冲撞,阴寒之气顺着胎息入了你的骨。”
苏萤听着,脑子里翻江倒海,十六年的病弱,真相居然是这样。
“那……能拔出来吗?”她声音很轻,微微发颤。
“能,但不急。你身子太虚,元气亏损得厉害,现在就拔,你受不住,要先补。”
苏萤用力点头,点得眼眶又热了,慌忙低头忍住。
“还有一事。”霁川顿了顿,“之后你先留在我身边罢。”
苏萤愣了一下,擡头看他。
“你体内阴气太重,一直在往外逸,平常在自家府中,人气足不会有事,但昨夜逗留在水边,就出了事。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先一点点吸走你逸散的阴气。等你元气补足,拔除阴气时也少受些罪。”
苏萤怔怔听着。
留在他身边?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她心口那块地方微微发烫,却不知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