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恍惚间,一阵轻快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草地上,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赤着脚跑过。她身边跟着一个模样奇特的孩子——人类的躯体,却长着牛的面庞,小小的角刚刚从头顶冒出。那孩子走得很稳,步子笨重却有节奏,安静地跟着她,像一只被驯熟的幼兽。
女孩注意到我,停下来,对我笑着挥了挥手,说:“他是我弟弟。”
我愣住了。
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草很绿。她接着说:
“妈妈生下他以后,又怀了一个。牛爸爸们都喜欢她。后来那一胎没了,妈妈也没了。我亲爸爸现在跟牛住。他不生气。他还说他有好多新妈妈。弟弟每天跟我一起,爸爸让我看着他。”
她说完,还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牛头孩子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小狗。
可那孩子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像深井一样安静。没有人类的灵动,只有野兽般的纯粹与空茫。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们”的后代——一个人类与牲畜混血的生命。我的手本能地覆在了自己尚未明显隆起的腹部。
腹中孕育的,将会是另一个同样的命运。
当我看着女孩那天真的笑容和那怪胎弟弟安静的脸时,我突然明白,这个世界早已在我不看见的角落里完成了重塑。而我,只是刚刚被卷入其中的一部分。
风从草尖上掠过,带着远处牛棚隐约的腥膻味。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鬼使神差地,我问那个女孩:“你……常来这里吗?”
她点点头,指了指远方:“我家就在前面牛棚边。你是新来的吗?这边羊好像很喜欢你。”
我犹豫了片刻,颤抖的手伸进口袋,取出了那张一直藏在手机壳背面的、已经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旧照片,递给她看。
“你……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刘晓宇的脸。那是在大理旅行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他笑得温柔而干净。
女孩眯着眼凑近看了看,随即一脸平常地点头:
“见过呀。”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牛那边。”女孩把照片往回推了推,又看了一眼,“他跟一个阿姨住。”
和一个阿姨。住在一起。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冰碴,慢慢扎进胸口。我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盯着她,等着她继续说。阳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草叶的绿色在视野里晃动。
女孩似乎觉得我的沉默有些奇怪,又补充道:
“那个阿姨老被带去大牛棚。回来腿抖,走不稳。那个叔叔就在外面等她,给她擦,喂她吃东西。像在照顾她。”
我感到手指在发麻。照片的边缘被我捏出了深深的折痕。胃里开始隐隐翻搅。
他没有死。
他活着,却在另一个笼子里,给另一个同样被野兽蹂躏的女人当起了“体贴的丈夫”。擦身子,喂东西——这些曾经属于我们之间的亲密动作,现在被他用在了一个刚被公牛使用完、腿软得走不稳的女人身上。
我强迫自己把那张照片又递近了一点,声音干涩:“还有呢?你……还看见过别的吗?”
女孩歪了歪头,露出孩童特有的、毫无恶意的好奇:
“有一次我路过他们棚子,看见他们也像牛爸爸和妈妈那样,趴在草堆里。那个叔叔压在阿姨后面,学公牛的样子动。”
她顿了顿,像在认真比较:
“阿姨叫得很大声。可是没两下,那个叔叔就站起来了。真的很快。比牛爸爸差远了。”
“轰——”
我感觉体内的血流在那一刻彻底凝固,紧接着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是嫉妒,而是单纯的、生理性的厌恶。
他活着。但他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个女人被公牛使用,甚至卑微地在一旁伺候,像个打杂的奴隶。而当他试图在那具残留着兽精的身体上寻找一点男人的尊严时,却只能拙劣地模仿野兽的姿势,并且……如此无能。
和那只让我几度昏厥、不知疲倦的黑焰相比,记忆中刘晓宇那温柔却短暂的性爱,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令人生厌。
他不仅背叛了婚姻,更背叛了作为雄性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蹲了下去。
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胃里那股恶心实在太强烈,几乎要冲出喉咙。照片还捏在手里,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阳光刺得眼睛发疼,远处的牛棚方向像有什幺东西在发烫。我张开嘴,却什幺都吐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等那阵剧烈的翻搅慢慢过去。
女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她身边的牛头弟弟也停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腹部,像在确认什幺。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站起来。
指尖用力到发白,把那张已经皱掉的照片重新塞回口袋。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温柔笑着的男人,眼神逐渐变得像那只头羊一样冷漠、残忍。
胸腔里有什幺东西正在一点点被剥离、被丢弃。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切断。那些曾经关于“丈夫”“誓言”“回家”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可笑。
女孩擡起头,好奇地问:“阿姨,他是你什幺人呀?”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声、草响、远处隐约的牛鸣,都变得很远。终于,我低声回答:
“以前的一个朋友。”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割裂过去的决绝。
女孩点点头,显然并不在意这个答案。她牵起那个长着牛角的弟弟,对他说了句“走吧”,便向着远处的牛棚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和那个牛头怪胎的背影渐渐融入刺眼的阳光之中。
照片还在口袋里,已经失去了温度。而我腹中那尚未成形的生命,正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无法拒绝的预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