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确诊了怀孕,亦或是因为我身上那股属于头羊的气味越来越浓,山羊们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它们不再用角粗暴地抵着谷仓的木板墙,也不再像看守犯人一样驱赶我。更明显的是——其它公羊来的次数少了。
不是完全不来,而是从几乎随时都会被按住,变成了一天里固定的几回,有时甚至隔得更久。动作也收敛了许多,进得深,却不再把我整个人顶得挪位。像是有什幺无形的规矩压着它们:可以碰,但不能过火。
黑焰的频率没有变。
它该来的时候仍旧来,该深的时候仍旧深。其它公羊避让它的气味,它却从不避让谁。每次进入前,它依旧会先嗅我的小腹,确认过后才压上来;结束后也常留下一会儿,用鼻子顶一顶已经明显起来的肚子。那不是温柔,是确认和宣示:这块地里的东西是它的,这块地眼下也优先归它。
待遇的变化还不止于此。
食物开始变得规律,而且明显好了。
以前多半是随便丢过来的残食和能嚼的草叶,现在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多半是已经归顺的女人,或负责杂活的男奴——把一份相对整齐的东西放到我常待的位置附近。有时是煮过的、还能看出形状的粮食,有时是果子,有时是多出来的一点干肉或油脂。量也比以前多,足够我吃完一轮还剩一点。
羊不吃这些。这些是给人的。
而我能分到更好的一份,显然不是因为谁发善心,而是因为我怀着黑焰的种,身上带着它的气味。族群在用最实际的方式承认:这具身体眼下有额外的价值,值得多喂一点。
我吃的时候仍是四肢着地,护着肚子,一把一把往嘴里送。吃完把散开的干草拢好,给自己留一块平的地方。动作很慢,却让我第一次有了“被多看一眼”的实感。
白天,谷仓沉重的大门会被缓缓推开,金色的阳光倾泻进来,铺出一条通向外界的光路。我便能顺着这光,赤身裸体地走到谷仓外的草地上。
走得比以前慢。肚子已经明显起来,每走一段就要停一停,用手护着小腹,站稳了再继续。泥土松软,被阳光晒过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风里全是青草、泥土,以及远处食槽和体液混合的腥甜。
那气味浓稠,却让我安心。属于生殖,属于顺从,属于这个世界正在运转的秩序。
我慢慢走过一段缓坡,视野开阔。
然后我看见了其他的女人。
她们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被铁链锁着,或者在受苦。
相反,她们散落在一片平缓向阳的草坡上,像一群被允许慵懒的存在。
五六个和我一样赤身裸体的人类女性,都挺着硕大圆润的肚子,待在一个宽大的木棚下。有的用稻草慢慢编着垫子,有的靠在一起梳理头发,有的只是晒着太阳,手掌覆在白得刺眼的孕肚上。
动作迟缓,表情却很从容。
那不是囚犯的绝望,而是作为“已经受孕、被保护起来的核心”才有的宁静。
她们旁边放着盛了果实和清水的木盆——比我在谷仓里拿到的还整齐一些。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羊在边缘走动,偶尔低头嗅一嗅谁的脚踝或肚子,像在巡视这批最不能出问题的资产。
我停在原地,看了看她们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
原来我不是怪物。
我只是正在加入她们。
一种被同类接纳的安稳,慢慢取代了孤独。
我又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公羊同样不会过度频繁地使用她们。有靠近的,也多半点到为止,很快离开。真正能长时间待在孕妇区边缘、带着明显优先意味的,仍是那些身上有更强气味、或直接与首领相关的个体。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黑焰没有把我关进更严格的隔离,却用减少其它公羊的次数、增加食物的量和种类,把我和其他尚未怀孕的女人区分开了。它不必时刻守在旁边,气味和规矩会替它做事。
我的视线越过孕妇休息区,投向更远处的草坡。
那里,几名腹部平坦、还没怀孕的女人,正被几只强壮的公羊压在草地上。
光天化日的群体交配,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草叶被碾压的声音、肉体撞击的湿响,以及压抑的喘息。她们配合着,有的在结束后仍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嘴角带着虚脱后的平静。
我认出那种满足。
几天前,它也刚刚占据过我。
只是现在的我,已经被单独划进另一侧——次数减少、食物变好、行动变慢、肚子一天比一天沉。那不是自由,是更明确的位置:被首领优先标记过的、正在孕育的那一个。
旷野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交配后的膻味。我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叫李雅威。
这不像灾难,更像一种秩序。
强者播种,被选中的受孕,其余的继续被使用。没有谎言,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近处那些怀孕的女人。
她们偶尔对视一眼,说两句什幺,声音被风吹散,听起来日常得过分。她们是我的前辈,比我更早学会在这个秩序里找最省力的位置。
而我,正站在边缘。
我摸了摸肚子,又想起谷仓里多出来的那份粮食,想起其它公羊明显减少的次数,想起黑焰每次嗅完小腹才进入的动作。
这些都在说明同一件事:它喜欢把我划在离它更近的那一圈里。
我不必再恐惧了。
我只需要慢慢爬过去,加入她们,成为这个秩序里已经被划定好的那一部分。
肚子沉,路显得比以前长。可我知道,等我再回到谷仓,该有的食物会在,该来的它也还会来——频率不变,优先权也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