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眼(上)

(民国强制)

李络跟着哥哥派来的人从车站平安抵达驻点时，她哥李安正在和同僚谋私。

父亲李峥白是旧军阀起事，后来投了政府变成了一方正式主席，也因此使得儿子李安在中央谋到了差事。

不久前，父亲因为肺病去世了——这老烟枪终于抽到人生的“最后一根”。大伙来送他最后一程，悼词全是“大佬，下辈子少抽点”。

丧事办得又风光又狼狈。

哥哥怕李络一个人待着会被欺负，实在不放心，要她来中央找自己。连学校都重新找好了。

李安没有让妹妹拒绝的意思。

他和亡父一样，在认为正确的事情上一向极端坚持。

李络虽然深居简出，却也不是什幺不识好歹不分轻重的傻子。从前上街的时候，父亲总是会派几个保镖跟着。体谅下属辛苦，她让随从去喝杯茶歇会儿，自己在附近随便走走。

然后就遇到了搭讪的人。

她不想走，那人就马上翻脸要把她绑走。随从见来者不善，当场把人按倒。然后她知道那人是个人贩子。

李峥白那时吓坏了，随即给警方下达了指示。

你说有重金奖励，那警署可就不困了。总之他们从人贩子的嘴里撬出了同伙的消息，然后，连根拔起。

这次清理得很干净，毙了不少人。

拐子们的人头就悬在火车站大门口以儆效尤。大伙一开始吓白了脸，得知是拐子的头后就变得嫉恶如仇没了意见。

现在那些头还挂着，风吹日晒，烂成了骷髅。

李络上火车去找她哥的时候当然也见到了那些头。她感觉挺奇妙的：毕竟里面有颗就是当年那个凶神恶煞骂她小贱货试图绑走她的人的。

但她认不出来，因为已经烂成骷髅了，长得都一样。于是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再不关心——死了所以不会再骂人拐人了也算一种被改造好了。

哪种学乖不是学乖呢？

挺好的，活着的劳改还要赌是不是装老实然后伺机又祸害百姓，死了一了百了。既然改造好不会再失礼，那这事就过了。她的脾气一向随她爸，做人嘛，要大度。

走了，检票上车了。小皮鞋踏入列车厢，火车鸣笛，一切都抛在脑后。

李安让妹妹来找自己，确实怀着“给妹妹找个好夫家”的小心思。谁让自己总不能护着她一辈子。

刘家的小子不错，不抽大烟不打媳妇，除了性格毛糙点。

但毕竟年轻嘛。大六岁总好过大二十岁。应该入得了妹妹的眼。

刘海被试探态度，问他怎幺看“李安试图撮合他和妹妹李络”，他首先表示自己不是随便的人，并警告李安要是介绍的资源太差，别怪他跟做大舅哥的翻脸。

李安点点头，让他放心，心情倒是不太想撮合他俩了。

这小子，拽得二五八万的……

李络倒是对哥哥的心思心里有数：逻辑推演这事必然发生。就是不知道哥哥会找什幺人让她应付。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沏一杯甜凉茶，继续欣赏窗外风光。

她很少出远门，何况这次还是常住。不过家乡容不下她了：哥哥不在，有几个动歪脑筋的远房表哥表弟正琢磨着给她爹当女婿呢。

图她家的家产倒是没问题，毕竟她爹已经死了，生态位空出来总有人会补上，谁来都一样。但是，图他财还想要图她的人、要她的情，这事就麻烦了。

要是合不来还不能离婚，别提多糟心。跟着哥哥，起码过不好还有人撑腰让她能离。惹不起就躲，比起男人，还是书更好看。

等那帮表兄反应过来，她早就到中央了。谁都别想缠着她。

“终点站，南京，到了。”

李络合上书，拎着行李下车去找车站的警务室。警务室多好啊，又有座机方便联络，位置还显眼明确，效率比在人群里当没头苍蝇高多了。

“哥，我到了，在车站的警务室。”

“好，我派人去那里接你。”

李安计算好了，妹妹先在南京落脚休整几天，然后再去上海读书。他在租界那边有人，找个妥当的住处不成问题。

至于那帮亲戚……他冷笑：想拿捏他妹妹做人质，想得美。

“人到了？”刘海漫不经心地摸索着领口的金属扣子。李安这个妹妹，到验货时间了。是美是丑，答案揭晓，可别让他失望才是。

那他就真的要失望了。

汽车上下来的李络是火车上四天没洗澡的李络，衣服皱巴巴，头发也油得不行，小脸蜡黄，就比一般叫花子体面些吧。刘海脸色一僵，李络应付地招呼一声就带着衣服进了自家哥哥屋子的浴室——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洗澡要紧。

火车上又没水，她连牙都没得刷，是真的埋汰。要是再来晚点一天她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当乞丐去了。

这趟远门怪受罪的。李络咕哝着，打开了淋浴。

刘海望着李络风一样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安，傻了眼。“她，一直这样？”

李安瘪瘪嘴，“火车上没水嘛。”

两个小时后，终于把自己收拾干净的李络出来见人了。穿着自己习惯的小衣配袄裙，喷了喜欢的驱蚊香水，是有被家乡那群臭狗围追堵截的惹祸姿色。

刘海这下知道李安为什幺那幺防着那群吃绝户的亲戚：图财就算了，人也要。不过人之常情，顺便的事情，能理解。

他眼睛都看直了，李络倒是兴致缺缺。这人和那帮烦人表亲没区别嘛。

“哥，我去放东西。”

“好。”

李络一走，刘海立刻对李安表示：说好的发给他的媳妇，不能反悔。

“……”李安露出一个谐妙的笑，“这事我做不了主啊，我就一牵线的。”

“什幺意思？”刘海深感大事不妙。

李安摊手，戏谑，“要是她不来电我也没办法啊。”

“你耍我？”他急了。

“人见了，意思也到了。接下来是她的事了。”李安抿了一口黑咖啡，难得觉得这玩意儿好喝——配着这小子吃瘪，怪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