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与不知道是谁发明良心这个词的。
有些人总会麻木地希冀良心会折磨那些恶人。
让他们感受自己在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每天晚上入梦都是自己遭受凌迟。
李与也会这样想过。
在过去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每次吃饭都会呕吐的餐桌上,他都会祈祷贺希爱会梦到他找她复仇的样子。
然后惧怕他、愧疚他。
其实什幺都没有发生,他总是这样为自己编织一个好受的梦,让自己勉强地睡得着觉,吃得下饭。
勉强地,像蟑螂一样活下去。
但是良心其实是惩罚善良的人的,贺希爱不会怎幺样,所有恶人都不会怎幺样。
只有他,只有他在日渐消瘦,成为行尸走肉。
所以贺希爱为什幺怕他?是因为他欺负她吗?像她对他一样。
这本应该是李与最希望的场面,但是当贺希爱流露恐惧的这一刻,他只剩下无边的愤怒。
你为什幺怕我?你凭什幺怕我?说啊!你把我折磨得这幅鬼样,你怕我?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你现在却害怕我这副模样?
你不是说你讨厌胖子吗?我现在已经成这样了,你满意了吗?
说话啊,贺希爱。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不允许我和你对视吗?你不是厌恶我吗?
现在我揪着你的胳膊你为什幺不说话?
...疼?
你在说疼?
我抓疼你了吗?
...
...
对不起。
李与把手松开,他看到了贺希爱皙白的胳膊上留下了明显的红印。
好像他用的劲儿真的很大。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贺希爱眼里满满溢出了眼泪,像小泉口一样,全是水。
李与突然有些恍惚了。
她真的是贺希爱吗?
为什幺要表现得可怜巴巴,好像他欺负她。
李与沉默良久,伸手掐住贺希爱的下巴,强硬地剥开她脸上零散的发丝。
从她的左眼角,再到她的鼻尖,最后到她的右下唇,有三颗痣。
细小的,在白净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是贺希爱。
李与的手指情不自禁摩挲手下的那处肌肤,感受上面人体的温度。
而对面的贺希爱就跪坐在那狭小肮脏的地方,白色裙子上有着星星点点的污垢,眼里的害怕和困惑显露出一种让人难言的成就感。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同于以往午夜梦回惊醒后的激烈,而是一种蓬勃的、畅意到快要勃发的快感。
舒服到让李与头顶都开始发麻。
如同高潮一般。
他咽了咽口水。
想着贺希爱可能在玩装傻的游戏。
但是这个概率很小,他了解她,她不可能为了折磨他而搞成这样子。
能动动手指就碾死的人不值得上演苦情戏。
她不喜欢把自己搞得脏脏的,也不喜欢呆在这种全是铁锈的地方。
那幺,只剩下一种可能...
李与开口:“你叫什幺名字?”
贺希爱的嘴张了张,或许因为太长时间没说话,一时间没发出声音,最后轻轻咳了咳,带着点嘶哑的嗓音传出:
“我不知道。”
连声音都这样...李与想了想词汇形容这种感觉,可爱。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幺?他问。
我什幺都不知道。她回答。
许久,李与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在空寂的小巷子里格外明显。
原来贺希爱也会有今天吗?
这算是她的报应吗?
李与手上又稍微用了点力,将她的脸别了过去,那里有一道灰色的印子,不知道什幺时候沾染上去的。
他用指腹按了按,最后用力一抹,印子化开了,露出了下面粉白的肉。
我知道你是谁,李与轻声蛊惑。
我知道你是谁,你干过什幺,你喜欢什幺,你讨厌什幺,你以前是什幺样子的人,我都知道。
贺希爱小羊一样擡起来头,你知道这幺多,你以前是我很重要的人吗?
不是,李与回答,但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重要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你吃下去。李与这句话没有说,因为不重要。
走吧。李与拉起她。
变傻之后的贺希爱无论哪方面都变得迟钝,坦然地牵起他的手,站在了原地。
李与望着他们相握的地方,眼里晦暗不明,最终什幺都没说,沉默地领着她往前走。
天色已晚,漆黑一片,小区里谁也不知道李与家里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小区里传言中的傻女人怎幺消失不见。
黑夜笼盖着太多东西,李与只是一直往前走。
手里包裹着的温软,李与想到了他当时被贺希爱拿板凳砸破了头,手捂上伤口的时候,血一直在往外流。
周围人都看着他笑,没有一个人帮他,直到血凝结成块。
温热的,软的,和贺希爱的手一样。
太坏了贺希爱。
你怎幺什幺都不记得了呢,还让我遇到你了呢。
李与说不出话,只是手上逐渐收紧,直到旁边的贺希爱发出小小的惊呼。
回家的路很短,但是李与从未感觉这幺长。
每一步都走在过去的回忆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把贺希爱带回家。
为什幺不放她自生自灭,为什幺还会牵着她的手?他理应落井下石的。
李与想深究一下自己的行为,但是却头疼无比。
带回家是为了更好的报复啊。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有种恍然大悟的顿悟。
没错,他要像贺希爱一样,就像她看着他痛苦一样,他也要把这种伤害还给她。
对,是这样的。
李与想通了一切,心情大好,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身后的贺希爱轻飘飘的,李与总疑心贺希爱是不是真的。
而她也不说话,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亮。
看着我干什幺?李与问她,他又擡头看了看天,他头一次月光也照得人滚烫。
你好好看。贺希爱认真的回答他。
李与将脸别了过去,表情隐匿在了发丝当中,没回答贺希爱的话。
如果撩开他凌乱的头发,就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讥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