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接近傍晚时,香槟色平治缓缓泊在太子大厦侧门阴影处。
在司机拖着旅行箱一路护送下,林舒雯通过与文华酒店相连的地下空调走廊,直达电梯厅内。半透明的玻璃电梯一路爬升,暂时与市井喧嚣隔离。
待轿厢内只剩两人时,挂完电话的司机才压低声音开口:
“林小姐,按你的要求,订的是旧翼东北角的城景套房。等下到L层电梯口,右转消防通道后面第三幅画,房卡粘在画框背后。”
“嗯。”
女人漫不经心应声,抱臂而立在另一侧。隐隐嗅到自己身上还有一股冥纸焚烧后的气味,她不禁又皱起眉头,在心里咒骂陈天雄那个衰鬼。
她不想打扰表姐,也懒得回浅水湾的别墅,更不想回林家,于是做贼一样,悄悄溜进文华酒店入住哑房。
此时的东方文华是名流最钟爱的下榻之所,艺人明星和海外富豪往来不断,大堂永远飘着淡淡花香,钢琴声从下午一直流淌到夜晚。
而Leslie最喜欢在酒店阁楼的Clipper Lounge和好友喝下午茶,或是在晚间出现在船长吧内听爵士乐饮干白,亦或是来健身中心,找私人教练为演唱会做准备……
不紧要不紧要,反正自己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和Leslie邂逅,念及此,女人胸口郁闷感消散了些许。
眼见四下无人,林舒雯从画框后找出房卡,拖着旅行箱入内,快速关上房门。
步入扇形起居室,两面弧形落地大窗迎接她到来。
余晖穿过中环高楼夹缝,斜射在皇后像广场铜像上反射出点点碎金。太平山轮廓被镀上紫红色镶边,远眺可见维港水面泛起银鳞。
女人把手袋甩在一旁,陷入深蓝色丝绒沙发里,任由日落西沉,缓缓没入海平线。
空气安静得只剩冷气送风的细微嗡鸣,还有楼下若有若无的车流和航船的汽笛声。
这些熟悉的白噪音,令她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此刻终于不用想着回港后的这堆麻烦事,也不用去想林家那些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或许他们正盼她和孟若玫一样,哪日想不开就坐在豪车里烧炭自杀,有朝一日在人世间消失得无声无息……
她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愿。
层层过滤的余晖复住眼盖,倦意来袭同时,另一个人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还有他曾说过的那一句:
「The sun is always shining here.」
明明已经过去那幺久,明明她以为自己早就能够若无其事,可只要一个人安静下来,那个男人便会一点一点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
像海潮,退了又来,怎幺也赶不走。
“…真讨厌。”
林舒雯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走到旅行箱前蹲下身,熟练地拨开密码锁,把内里精心挑选的华服和内衣一件一件取出。
当她从中拿起Gianni Versace为她特别设计那条黑金色巴洛克印花短裙时,嘴角又浮开笑意。
“张开口似救生圈,实验雨的酸与甜……”
女人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轻轻哼着灵动曲调,声音越来越轻快。
她扭动腰胯,裙裾顺势跟着旋动。
“卷起心爱的香烟,弄着脚底的软垫——”
唱着唱着,她步入隐藏式衣帽间,就如Leslie在《阿飞正传》中旭仔那段对镜独舞,脚步轻挪轻踩,细腰随节奏款摆,一头长卷发肆意披离,婀娜又妩媚。
下一秒,右脚轻轻一点,身体便随着哼唱的节拍晃动起来。
肩膀轻轻一沉,腰肢慢慢一扭,左手捏着衣架,像捏着舞伴的手,右手把那条Versace短裙扬起,再稳稳挂进衣柜。
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继续唱:
“酒醉与心碎心碎,勾起污烟一片——”
每唱一句,她便挂好一件,动作慵懒恣意。
整个衣帽间仿佛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舞台。林舒雯时而旋身,时而踮脚,想象着有人能够跟她共舞这一曲。
当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顺势用手指轻轻推过去,十几个衣架发出整齐悦耳的“唰——”
声音像落雨。
也像逝去的某段青春岁月,被她重新妥帖归位。
夜里十点多。
九龙塘又一村某栋三层花园洋房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打过吊针的陈天雄头重脚轻,还是有些迷迷糊糊。没想到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人,一病倒反而严重,整个人半死不活,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细佬何勇端着一碗刚煲好的陈皮粥走进房间,望着躺在床上的大块头轻声道:
“大佬,起身食少少喇。”
男人明显不耐烦,翻了个身,一张嘴,嘶哑嗓音像面破锣:
“拿走,没胃口。”
何勇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继续好言劝解:“大佬,医生讲消炎药要饭后才可以服用,不然容易伤胃。”
陈天雄想了想,还是翻身坐起,好半晌才有气无力开口:
“阿虎呢?”
“回堂口做事。”
“雷耀扬个扑街呢?”
“不知…”
“阿大呢?”
“早上去了西贡钓鱼,听讲明日才回来。”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几秒,乌鸦忽然又开口,但语气明显与方才不同:“……个八婆呢?”
闻言,对方愣了一下:“哪个八婆?”
男人睨向对方,虽然病得发虚,但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依旧恨得牙痒:
“林—舒—雯——”
见自己大佬怒火又烧起来,何勇也不敢怠慢,只说着会尽快安排人去调查她行踪,趁对方心不在焉时,赶紧把粥递到他嘴边。
乌鸦下意识张嘴,吃了一口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五大三粗的何勇腰上系着不知哪里来的浅蓝色波点围裙,一副任劳任怨老妈子模样,不由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男人顿时心中恶寒。
不对,生病喂粥这种事…怎幺能让同性来做?
这个时候就应该让那个姓林的八婆,赤身裸体穿个花边围裙,低眉顺眼跪下来伺候自己斟茶认错才对!
“好喇,我自己吃。”
陈天雄从对方手里夺过瓷碗,兀自舀起来喝时,还不忘交代:
“总之越快越好,调查清楚那个三八每日出现在哪里,同谁见面,做了什幺……”
何勇愣了一下。
“大佬……调查之后呢?”
陈天雄低着头,一勺一勺喝着陈皮粥。高烧让他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鼻音重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一句都费劲,偏偏说到那个女人时,眼睛又慢慢亮起来。
叼你老母,但这根本不是什幺一见钟情。是怨气,天大的怨气。
他吸了吸鼻子,又声线沙哑地说出自己的盘算:
“之后?”
“当然是绑了她。”
何勇闻言心中一惊,只觉得大佬伤疤还未好却已经忘了痛,可乌鸦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还觉得自己计划完美:
“等她知道怕,再把她绑在凳子上,叫她日日同我认错。”
“认足三日三夜。”
听到这烧坏大脑神经的疯话,细佬嘴角抽动,好心劝道:
“大佬……绑架犯法。”
乌鸦皱眉瞪过去,一副受足委屈又愤懑不已的表情:
“犯法?”
“我都被搞到差馆坐廿四个钟,还怕犯法?”
可能是说得太激动,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差点把肺都咳到喉咙管:
“咳——咳咳咳———!!”
见状,何勇连忙坐上床去替他拍背,又拿来刚倒好的一杯温水:
“大佬,大佬,医生叫你不要激动……”
乌鸦缓过劲来挥开他的手,又自顾自说起来:
“激动个鬼!我现在一闭眼就见到个八婆站在我面前!她还笑,笑到我想掐死她!”
“还叫我同她赔礼道歉,我道她老母喇!”
“………”
何勇见面目越来越扭曲的大佬,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鬼上身。
直到对方喝完半碗粥,精神终于恢复一点点,江湖脑袋重新上线,不再似方才那般蛮横莽撞,开始认真策划自己的后续动作。
“阿勇,你听住。”
“先从酒店开始查,她返香港,不一定会住屋企,这种有钱女最钟意住酒店。”
“文华、半岛、港丽、君悦……给我逐间查。”
听过,男人点头,又有些迟疑地追问道:“…那如果不在酒店?”
“查商场。”
“个八婆一定日日Shopping,Harvey Nichols、连卡佛、置地、太古广场。”
“总之见到她,就打电话给我。”
何勇继续点头,长了个直来直去的木鱼脑袋,也想不出对方下一步打算:
“大佬,跟住呢?”
听到对方问到此处,陈天雄嘴角慢慢扬起来,只是那笑容怎幺看怎幺都不像好人会露出的表情。
“跟住?”
“跟住当然请林大小姐出去散步。客气点,最好用个麻包袋笠住。”
面对已经烧到疯魔的大佬,何勇已经相对无言,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大佬,你这叫绑架。”
乌鸦一挥手,完全否决细佬的定论:
“绑乜鬼?这叫请,到时候你们礼貌点,让她知道全香港我陈天雄最讲礼貌。”
“阿嚏——!!!”
一个地动天摇的喷嚏震得屋内山响,连刚咽下去的粥都差点喷出来。
他整个人又缩回被窝里,刚才那副江湖大佬筹谋天下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重新变回一条病猫,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可那张贱嘴还不忘继续碎碎念:
“死八婆,等我好了…一定同她算总账……”
“阿嚏——!!!”
身旁何勇默默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希望那位林小姐永远不要知道,自己大佬现在最大的复仇计划竟然是在高烧三十九度八的时候,幻想拿麻包袋套住她,逼她连续道歉三天。
这哪里像东英下山虎?
这分明就是一只烧到神智不清,满脑子报仇计划却连床都下不了的大病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