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未踏出羁留室铁门,满腔斗志的陈天雄就已经变成条萎靡不振的死蛇烂鳝。
一夜无眠,冷汗敷面,铁床硌得骨头疼肌肉酸,吹一晚穿堂热风,早上起身就开始头痛。一场重感冒来势汹汹,高烧、鼻塞、头痛、喉咙痛…浑身骨头都像被泥头车碾过千百遍。
当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就快升天时,铁栏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男人勉强撑开千斤重眼皮,看到一个不怎幺高的熟悉身影出现,寸头,金丝圆眼镜,手里拎着个白色塑胶袋。
见到他,乌鸦双眼瞬间亮起来,几乎热泪盈眶:
“阿虎———”
笑面虎站在铁栏外,望定里面那面色青白的病鬼,足足沉默了三秒。
昨晚那个还能舌战群儒对骂到天明的东英吵架王已然不复存在,此刻陈天雄头发乱成鸡窝,眼圈发黑,鼻头红得像圣诞老人,整个人缩在铁床角落,简直是株风吹芫荽,衰到贴地。
男人低头推推眼镜,嘴角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叼,你想笑就笑喇。”
铁栏内的乌鸦有气无力瞪他一眼,只觉得自己交友不慎。
“嗱,天地良心,我不是故意要笑你,是我这个人天生面瘫,笑神经不大发达喇……”
笑面虎说着,把手中塑胶袋通过空隙递给对方。
闻到那股熟悉的焦香味气,里面的病号顿时像回光返照般来了精神,从硬邦邦的铁床上连滚带爬地扑了下来:
“再兴烧腊!?还有冻鸳鸯?!”
“阿虎,你真是绝世大救星!”
“得喇得喇,快吃喇,不要给我戴高帽。”
乌鸦打开泡沫食盒,就像饿了三天三夜,结果刚扒两口,饭粒哽得喉咙痛,差点把自己呛死。
“咳咳咳咳——”
见对方这副窘迫模样,笑面虎也看得于心不忍,半蹲在铁栏外关心道:
“你是不是发烧喇,几多度?”
“还有四五个钟你才能出去啊,挨不挨得过?”
猛吸了一口奶茶的乌鸦缓过劲来,只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死不了”,又继续往嘴里大口刨饭。
吃着吃着,又想起那个陷害他蹲班房的大波鬼妹,但心里愤懑无处宣泄,擡眸去问笑面虎:
“个八婆真的要我赔她两百万?”
“雷耀扬昨晚告诉我,我以为他讲笑来的。”
“摸一下两百万,她那对波是金打的还是镶钻的?当自己瑞士银行保险库啊?”
听过这话,笑面虎努力维持严肃,其实心里已经在笑这傻仔单纯,竟被雷耀扬骗得团团转,自己也忍不住打配合:
“人家原本要你留案底,还要告你故意猥亵,赔钱已经算最好结果。”
闻言,乌鸦气得太阳穴直跳,不甘心道:
“叼,那我宁愿坐监。”
“你要是去坐监,阿大肯会打折你条腿。曹四就快抵港,不要在这个时间徒生枝节喇……”
“……”
对方搬出龙头和曹四,这男人瞬间安静,良久,他重新坐回铁床,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算喇,赔啦。”
“等我出去先——”
见他衰弱却还有斗志的态度,笑面虎不禁挑眉:“出去你要做什幺?”
只听到乌鸦咬牙切齿,恶狠狠跟对方说出自己下一步打算:
“她不是叫我正式赔礼道歉吗?我当然是出去好好同这位林大小姐Say sorry啊。”
六月天红港,闷热如蒸笼,车窗外阳光毒辣,柏油路都被晒得发白。
午后,一辆香槟色平治泊在湾仔鹅颈桥下街口边,司机撑着伞打开车门,热浪顿然袭来,林舒雯皱着眉把黑超戴好,才慢慢悠悠从后座上下来。
电轨车和叮叮车交错,沿街叫卖声不断,桥顶车流轰鸣,桥下却像另一个世界。
香火缭绕,纸钱翻飞,十几位婆婆坐在红胶凳前,脚边摆着黄纸、香烛、纸老虎和拖鞋,空气里尽是有些刺鼻的香灰冥纸味。
林舒雯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出现的时候,整个桥底都安静了一瞬,十几位婆婆齐刷刷擡头,手里拖鞋都停顿在半空。
原因无他,她跟这里实在太格格不入。
平日造访这里的,大都是暴打偷腥汉和邪花的街坊师奶,或者悄悄来咒黑心老细和犯贱同事的小白领,而她身光颈靓,气势如虹,更像是准备来把这里收购。
众姑婆目光炯炯,一副嗅到大生意的表情,朝她堆出满脸笑意:
“靓女——”
“过来啦!”
“我最灵喇!”
“上个月有个师奶打完小人,第二日她老公就返屋企啦!”
“我更灵呀!”
“上礼拜有个衰仔欠债不还,打完即刻被车撞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忙着炫耀自己业绩又急着介绍套餐,林舒雯听完,觉得不太满意,不禁又把眉头皱起来:
“只能打一个?”
“对啊靓女,一个人打一个小人。”
“为什幺只能打一个?”
一个上了年纪的潮州婆婆愣住:“咩意思啊?”
林舒雯摘下脸上黑超,双眼环伺桥底这一整排打小人档口,然后擡手一挥:
“全部。”
空气骤然安静,所有婆婆同时屏息凝神,而林舒雯语气如常,就像是去奢侈品店包场一样:
“我要大家全部一起打,效率高一点,效果更灵验一点。”
说完,女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塑胶凳坐下,她环顾一圈后,从司机递来的手袋里,拿出昨日得到的赔偿金中的一部分,“啪”地一下拍在离她最近的木桌上,淡然道:
“只要能帮我打残个咸湿佬,这里人人都有份。”
几叠崭新港纸在桌上散发铜臭,婆婆们面面相觑几秒之后,随即眼放金光。
她们在这桥底下混了几十年,见过点名打同事、打二奶、打恶房东的,可从没见过雇整支娘子军集体开火的。
领头的瘿婆堆出笑脸,适时递出纸笔给这位大小姐写下姓名,看到她龙飞凤舞的字迹,并着重强调打残对方右手时,忍不住嗤笑出声。
转头,她便声音洪亮地吆喝起来:
“得得得,姐妹们开档喇!这位小姐要搞大阵仗!”
一时间,十几位婆婆齐齐动起来。
有人点起香烛,有人铺开黄纸,有人从塑料袋里掏出备用的拖鞋,甚至有一位阿婆居然拿出只破洞的白饭鱼吹嘘道:
“小姐,这只够大力!保证打完只手就变猪蹄喇!”
片刻之后,鹅颈桥底出现了一幕前所未有的盛况。
十几个婆婆围成半圈,每人面前一叠黄纸,每人手里一只拖鞋。而正中央,摆着一个纸扎小人,写着「陈天雄」大名。
周围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有学生,有街坊师奶,有各式外国佬,甚至还有两个日本游客举起相机,还以为是什幺香港非遗表演,不停按下快门去捕捉这市井奇观。
烟雾缭绕中,带头的瘿婆扬朗声起咒,十几位阿婆齐声应和,声音高低错落,像足庙街合唱团,节奏由慢转快,拖鞋噼里啪啦拍在地上:
“打你只咸猪手!摸女仔你唔识丑!”
“打完右手打左手!等你抓乜都甩漏!”
“打到你揸筷子手震震!打到你攞杯茶都濑到周身痕!最衰你呢只咸猪手!连累老母都被人咒!”
林舒雯听得眉开眼笑,抛开随意扯过来扇风的蒲扇,连连拍手叫好:
“对!”
“就是这样!再打狠一点!”
得到大客户肯定,领头的瘿婆越打越起劲,竟然即兴创作起来:
“打到你以后见到女人就飙冷汗!打到你只手自动弹开三尺半!”
炎炎夏日,女人却听得神清气爽,她接过司机买来的冻柠,又拿起蒲扇狂扇为自己降温。神台前供奉的香烟袅袅升起,拖鞋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交响乐,打到中断时,她甚至开始点评:
“婆婆。”
“嗯?”
“刚刚那个「食叉烧饭冇叉烧」不错。”
“多谢靓女。”
“再来一次。”
“冇问题。”
———啪!
“打到你食叉烧饭冇叉烧——”
其余婆婆立刻跟上,嘴里振振有词:
“打到你饮奶茶冇奶——”
“打到你着底裤爆橡筋——”
“打到你冲凉冇热水——”
此时,围观路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看全场拖鞋挥舞得虎虎生风,机关枪一样火力全开。而领头那位瘿婆忽然停顿一下,若有所思,然后补上一句:
“打到你发烧重感冒,三日三夜落唔到床!”
拖鞋狠狠落下——— “啪!!!”
“阿嚏——!!!”
六公里外,旺角某间私人诊所内,因病被提早放出来不到半个钟的陈天雄一脸衰样,正裹着毯子发抖。一个惊天动的喷嚏响彻诊所,坐在他旁边的笑面虎差点被震聋。
“我丢,你又来?”
而高烧接近四十度的乌鸦鼻音浓重,整个人病得神志不清,开始浑浑噩噩地说胡话:
“阿虎…我总觉得……有人在咒我……”
说着,他倒下床去,又把毯子裹紧了一点。笑面虎看这大只佬病歪歪模样,不由得看低能痴线一样连连摇头叹气:
“烧傻了啊你?谁这幺得闲咒你。”
只见陈天雄有气无力睁开一只眼,用发干的嘴唇抖出一句话:
“真的…我一直觉得背脊凉飕飕……感觉有人给我施邪降。”
“……”
“哗?”
“你真是烧到脑㖞,我叫护士来给你打退烧针。”
笑面虎推了推鼻梁上金丝眼镜站起身去,只留病床上的乌鸦对着天花板发懵,只觉得那个叫林舒雯的女人真是邪门得过头。
但此刻的他还不知道,鹅颈桥底,那位出手阔气的林大小姐正扇着扇子,听着婆婆们此起彼伏的咒骂和拍打,欣赏着中间那写着他大名的纸扎小人,脸上笑容极为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