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宅子比侯府更大,也更安静。
这种安静与侯府不同。 侯府里处处是眼睛,花厅、回廊、假山石后,随时都可能冒出一个人来,笑容底下藏着刀子。 端王府却是一种空旷的安静,像一口深井,连脚步声都会被吞进去,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阮莹莹第一次被领进这座宅子时,便觉得这里的风比外面凉三分。
萧元恪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陆伯雍。
他今年刚满五十,保养得宜,面容清臒,眉目间自有一股常年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度。 先帝在时他便不参与党争,只安分做他的闲散王爷,这些年朝局几度翻覆,他始终稳稳当当地坐在端王府里,谁也动不了他。 这份本事,陆伯雍心里清楚得很。
“侯爷今日来访,倒是稀客。”萧元恪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冷热。
陆伯雍笑了笑,拱了拱手:“王爷说笑了。你我本就是姻亲,走动走动原是应该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来,是想与王爷商议一桩亲事。”
萧元恪眉梢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陆伯雍便道:“我妻姐留下的那个大女儿,王爷大约也听说过——江州才女阮莹莹,今年十九岁,品貌才情都是极好的。只是命苦,父母双亡,带着弟妹投奔到我府上,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他说得恳切,仿佛当真只是个为外甥女终身大事操心的好姨父。
萧元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他当然知道阮莹莹。 定远将军的嫡长女,素有才名,父母战死后带着弟妹投奔侯府,这些事在上京城的世族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陆伯雍是什么人,他也清楚——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今日主动登门,必定另有所图。
“侯爷的意思是?”萧元恪故意问得含糊。
陆伯雍笑道:“实不相瞒,我那外甥女虽好,到底是孤女,高不成低不就的,我也不愿委屈了她。听闻世子——”
他故意停在这里。
萧元恪的脸色没有变,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世子。 萧祈安。
这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半年前,祈安还是上京城里人人称羡的佳子弟,文武兼修,骑射俱佳,连皇上都曾夸过一句“端王家有千里驹”。 可那次坠马之后,一切都变了。 大夫说伤到了脑子,淤血积在颅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神智——怕是难了。
如今的萧祈安,二十岁的人,智力却如三四岁的孩童。 吃饭要人哄,穿衣要人帮,高兴时嘻嘻哈哈,不高兴时满地打滚,连体面二字都不懂得。 这样的人,哪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便是那些想攀附端王府的人家,一打听世子的实情,也都打了退堂鼓。
萧元恪沉默了片刻,道:“侯爷既然开口,想必也知道小儿的境况。”
“知道。”陆伯雍点头,神色坦然,“世子的事,上京城里传了不少,我自然也听说过。但王爷——正因为如此,这桩婚事对两家才有益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世子如今这般,议亲恐不是易事。可我那外甥女性情温顺,身子虽弱了些,却是个识大体的。嫁入王府,若能为王府诞下一个嫡长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萧元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陆伯雍老谋深算,他自然知道。 把一个孤女嫁进端王府,表面上看侯府也并未得什么益处。 可转念一想——陆伯雍是侯府的主人,阮莹莹的弟弟在边关做校尉,妹妹还养在侯府里。 这个孤女就是他攥在手心里的一根线,线头牵进端王府,往后两家便绑得更紧。 更何况,万一祈安当真治不好,端王府后继无人,陆家便能借着这个孩子把手伸进王府的根基里来。
这笔账,陆伯雍算得比他更精。
可萧元恪没有拒绝的余地。 祈安的病拖了半年,太医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个个摇头叹气。 他私下里也寻过江湖名医,甚至求过几味偏方,都无济于事。 儿子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 他萧元恪半生谨慎,从不与人结仇,到头来老天爷却给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他需要一个孙子。 需要一个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来继承端王府的门楣。
“半月后成亲。”萧元恪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婚事从简,对外只说两家早已议定,只是先前因为祈安的伤耽搁了。”
陆伯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拱手道:“王爷明鉴。”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又道:“我那外甥女性子柔顺,嫁过来后必定会好好伺候世子。王爷放心便是。”
萧元恪没有起身送他,只微微点了点头。 等陆伯雍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靠回椅背,望着厅外那方灰蒙蒙的天,许久没有动弹。
半月后。
侯府里张了几盏红灯笼,稀稀落落的,连喜字都贴得不甚齐整。 林氏说婚事从简,一切从权,连正经的嫁衣都是临时赶出来的,绣工粗糙,袖口的并蒂莲歪歪扭扭,像是丫头练手的活计。 阮宁宁看着那件嫁衣红了眼眶,拉着莹莹的手不肯松开,被林氏冷冷瞪了一眼才勉强撒手。
陆云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他从城外回来,一进府便听见下人们在议论表小姐要嫁入端王府的事。 他当下变了脸色,快步冲进陆伯雍的书房,连门都没敲。
“父亲!”他的声音压不住怒气,“你要把表妹嫁给端王府那个傻子?”
陆伯雍正在看公文,头也不擡:“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陆云阶攥紧了拳头,“表妹在侯府住了这么久,说嫁就嫁,还是嫁给一个傻子——旁人会怎么议论咱们?”
陆伯雍终于擡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旁人怎么议论,轮得到你来操心?”他将手中的笔搁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威压,“婚事已定。你再多说一个字,就去城外庄子住两个月。”
陆云阶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开口。 他转身出了书房,站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着,俊秀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想起那日在戏楼暗房里,她在自己身下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这些事父亲都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还没来得及享用够,她就要被送走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这些,阮莹莹都不知道。
她只在成亲前一日被林氏叫到跟前,听她冷冰冰地嘱咐了几句。 林氏的话不多,无非是“嫁过去要安分守己”“莫要给侯府丢脸”之类,但最后一句却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你肚子里那个,到了王府便是王府的种。记住了。”
莹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低低应了一声:“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白芷搀着上了花轿。
没有鞭炮,没有喜乐,连送亲的队伍都稀稀落落的。 轿帘落下时,莹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见阮宁宁站在侯府门口,拼命朝她挥手,眼泪流了满脸。 她想朝妹妹笑一笑,可嘴角弯到一半便僵住了,终究没有笑出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擡进端王府,拜堂时果然出了乱子。
萧祈安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身形倒是高大,可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刚吃完的糕点屑。 婆子把红绸塞进他手里,他便嘻嘻哈哈地扯着玩,拜天地时不肯低头,被婆子按着脖子才勉强低了一下。 到了夫妻对拜,他忽然伸手去掀莹莹的盖头,嘴里嚷着“看看,要看看”,吓得旁边的婆子连忙哄他:“世子乖,进了洞房再看,进了洞房再看啊。”
莹莹低着头,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他脚上那双靴子——一只是正的红缎面,另一只却是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