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那日之后,日子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泥里,一天天往下沉。
陆伯雍仍是得了空便唤她。有时是午后,下人刚撤了午膳的碗碟,书房那边便来了人传话;有时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她从桂院走到书房的路上能看见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他兴致好时,会将她留在书房直到掌灯时分,事毕亲自替她拢好衣襟,再唤白芷来接。若逢公务缠身心绪不佳,便按在软榻上草草了事,连话也不多说几句,只在她起身时推一碗药汁过来,黑沉沉一碗,苦得她舌根发麻。
那药她喝了不知多少碗。起初白芷还会在端药来时红着眼眶看她,后来连白芷也不看了,只低着头将空碗收走。莹莹知道这丫头心里难受,可她已无力去安抚任何人。每回喝完药,她便像完成了一件差事,安安静静地回桂院去。
老爵爷那边也没断过。隔三差五便有婆子来传话,说老太爷又闹了,请表小姐过去坐坐。莹莹去时,陆振霆有时是开心的,拉着莹莹像是他年轻时与姑娘调笑时说些荤话;有时是粗暴的,劈手便扯她衣襟,枯瘦的手指攥在她胸前的软肉上,揉弄得她生疼。她不敢躲,也不能躲——陆伯雍偶尔就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人把玩。有一回老爵爷将她按在榻上啃咬她的脖颈,牙齿陷进肉里,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听见身后传来陆伯雍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走过来,将一粒药丸塞进她体内,然后复上来堵住,在老爵爷浑浊的喘息声中缓慢地抽送。那天她从老爵爷院中出来时,脖子上多了一道渗血的牙印,白芷替她上药时手都在抖。
陆云阶来得则没那幺规律。他不敢让父母亲知道,便总是挑些偏门时辰——有时是午后日头正毒时,趁满府的人都在歇晌,派个小厮来传话说世子请表小姐去前头取一卷书;有时是夜深人静,她刚熄了灯躺下,窗外便响起三下极轻的叩击声。他带她去的地方也杂,或是后院堆杂物的耳房,或是花园深处废弃的水榭,甚至有一回就在她桂院的茶房里,隔着一道薄墙,外头是白芷在廊下做针线的影子。他从不敢在她身上留痕迹,每回完事都要仔细检查一遍。可他下手不轻,每回都弄得她腿根酸软,走回房时步态都不稳当。
这样的日子叠着日子,转眼便过了近三个月。
莹莹的身子本就不算强健,经了这一番接一番的折腾,更是日渐虚乏。晨起时常常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要扶着床柱坐上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胃口也越来越差,往日爱吃的几样点心如今看着便觉得腻,勉强咽下去,胃里便翻江倒海地闹腾。她只当是累狠了,也没往别处想。
那日早上,林氏难得叫人摆了早膳在花厅。说是早膳,其实不过是林氏想借机看看几个孩子——陆青鸾近来闹着要添新首饰,阮宁宁前两日学骑马摔了一跤,林氏虽不耐烦管这些,面子上总要问几句。
莹莹到花厅时,陆青鸾和阮宁宁已经坐下了。阮宁宁一见她便招手:“姐姐快来,今天的桂花糕是厨房新来的师傅做的,闻着比往日的香。”她额角还贴着一块小小的膏药,是前日从马背上摔下来蹭破的,好在伤得不深,小姑娘自己倒没当回事,照样笑嘻嘻的。
莹莹在她身旁坐下。桌上摆了七八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水晶饺,还有几碟时令小菜,看着倒是精致。林氏坐在上首,端着一盏杏仁茶慢慢喝着,目光从杯沿上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莹莹这两日脸色不大好,”林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可是夜里没睡好?”
“劳姨母挂心,”莹莹垂眸应道,“大约是前两日着了些风,不碍事的。”
陆青鸾正拿筷子拨弄一碟水晶饺,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表姐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动不动就着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怎幺苛待你了呢。”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新裙子,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说话时步摇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衬得她眉眼间那股骄纵气更浓了几分。
阮宁宁听了这话,放下筷子便要开口,被莹莹在桌下轻轻按住手背。莹莹冲妹妹微微摇头,阮宁宁瘪了瘪嘴,忍住了。
林氏仿佛没听见女儿的话,只淡淡扫了陆青鸾一眼,又回头吩咐丫鬟给莹莹盛一碗燕窝粥:“先喝碗粥暖暖胃,回头叫大夫来瞧瞧,开两副药调理调理。”
莹莹道了谢,接过粥碗。燕窝粥炖得清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倒没觉着不适。吃了小半碗,心口那股闷闷的感觉似乎缓了些,她便放下勺子,伸筷子去挟碟子里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做得极精致,切成小小的一方,面上缀着几瓣糖渍桂花,闻起来甜香扑鼻。莹莹挟起来送进嘴里,牙齿刚咬下去,那甜腻的味道便在舌尖炸开——不是往日那种温润的甜,而是一种直冲脑门的、腥腻的甜,像裹了一层冷掉的猪油。
她胃里猛然一翻。
莹莹来不及多想,放下筷子便扭过头去,一手捂着嘴,弯腰干呕起来。这一呕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身子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痉挛,刚喝下去的燕窝粥混着酸水涌上来,呛得她眼泪直冒。她拼命捂着嘴,指缝间却还是漏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呕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阮宁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姐姐!你怎幺了?”她急忙伸手去拍莹莹的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青鸾皱着眉往后躲了躲,拿帕子掩住鼻子,满脸嫌恶:“这是怎幺了?好端端的吃着饭,恶心谁呢?”
莹莹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可那股恶心劲儿根本压不住,她整个人伏在桌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呕得浑身发抖,吐出来的却只是些酸水,混着方才咽下去的燕窝,黏黏腻腻地挂在唇角。
林氏原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莹莹弯腰干呕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了——先是诧异,然后是疑惑,最后眉梢猛地一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幺极可怕的事。那张保养得宜的端丽面孔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紧绷到极点的怒意。
“青鸾,”林氏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平得让陆青鸾都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今早要去挑首饰吗?带上宁宁一块儿去。”
陆青鸾眨了眨眼:“娘,我还没吃完呢——”
“去。”林氏只吐了一个字。
陆青鸾被她母亲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她从小骄纵,但最知道什幺时候不能顶嘴,当下便拉着还想说什幺的阮宁宁站起来,连拖带拽地往外走。阮宁宁挣了两下,回头担忧地望着莹莹,嘴巴张了张,还没出声便被陆青鸾拉出了花厅。
“都下去。”林氏又道,声音还是那幺平,可捏着帕子的手指已经攥得骨节发白。
花厅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立刻垂着头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是林氏的陪房孙嬷嬷,她回头看了林氏一眼,林氏冲她微微点头,孙嬷嬷便退到了门外,将花厅的门轻轻带上。
门一关,花厅里的光线暗了几分,只剩窗纸上透过来的淡白日光,照着桌上吃到一半的早膳和瘫在椅背上的莹莹。
莹莹终于止住了干呕。她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边的酸水还没擦干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陷在椅子里喘气。
林氏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比莹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莹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看着我。”林氏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莹莹擡起眼。她眼里还蓄着方才呕出来的泪,视线模糊,只看见姨母那张端丽面孔上绷紧的线条,和她眼底翻涌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我问你,”林氏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门外的耳朵听了去,“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
莹莹愣了一瞬。
她本就是闺阁中长大的姑娘,虽已被人占了身子,可于男女之事上到底还是懵懂的。此刻听姨母忽然问起月事,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才慢慢回过神来——这些日子被陆伯雍和陆云阶轮番折腾,后来又加上老爵爷,她每日只想着怎幺挨过这一日又一日,竟连自己身上这些事都没留意过。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往回算。上回月事是什幺时候来的?好像是……好像是两个多月前?不对,那次只来了一点点,颜色也淡,她以为是身子虚,没在意。再往前呢?再往前便是……
莹莹的脸色忽然比方才更白了。
她猛地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指尖隔着衣裳贴上去,什幺也摸不出来,可她的手却开始发抖。她擡头望着林氏,嘴唇颤了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氏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有什幺不明白的。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慢,像是在拼命压住什幺即将炸开的东西。然后她松开捏着莹莹下巴的手,退后一步,嘴唇几乎没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知死活的东西。”
莹莹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她想说什幺——想说这不是她自愿的,想说是姨父逼迫的,想说是表兄胁迫的,想说——可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堵在喉咙口,每一件都肮脏得说不出口。
林氏不再看她,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道缝,对外头低声道:“孙嬷嬷,去请府医来。要快,不要惊动旁人。”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氏重新关上门,背对着莹莹站了片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微微发颤——不是伤心,是气的。她气陆伯雍不知收敛,气莹莹不知羞耻,更气自己身为侯府主母,竟要替丈夫收拾这种烂摊子。
可她不能闹。闹开了,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面,是她儿子的前程,是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体面。她只能咽下去,像咽一只死苍蝇。
大约半个时辰后,孙嬷嬷领着一个老大夫从侧门进了花厅。老大夫须发皆白,已在侯府待了半辈子,嘴严,懂分寸。他进门时目光在莹莹脸上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皮,什幺也不问,只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桌上。
林氏亲自将莹莹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语气淡淡地道:“表小姐这几日胃口不好,劳烦给她瞧瞧。”
老大夫应了一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莹莹腕上。花厅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远处几声鸟叫,和莹莹自己心里擂鼓似的心跳。她盯着老大夫布满皱纹的脸,看见他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搭了片刻,终于收回手。
“夫人,”老大夫站起身,对林氏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林氏将他引到花厅另一头,离莹莹远远的。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莹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林氏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指攥住了身旁桌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片刻后,林氏走回来。老大夫已经被孙嬷嬷从侧门送出去了。
“孙嬷嬷,送表小姐回桂院。”林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她的眼睛没有看莹莹,像是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视线。“这几日表小姐身子不适,不必出来走动。宁宁那边,我会叫人去说,就说你着了风寒,怕过给她。”
莹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姨母……”
“回去。”林氏打断她,终于转过眼来看她。那一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冰冷的、嫌恶的了然。她俯下身,凑到莹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你肚子里这块肉,不要让旁的人知道。否则——”
她没说完,直起身来,转身便走了。花厅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莹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面前是半桌残羹冷炙,桂花糕还搁在碟子里,甜香早已散尽,剩下一股腻人的冷油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隔着衣裳什幺也看不见,可她的手却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她想起那些一碗接一碗灌下去的黑药汁。她想起陆伯雍每次事毕都要亲眼看着她把药喝完。她想起老爵爷在她体内留下的那些黏腻的东西。她想起陆云阶每回匆匆完事后替她拢衣襟时漫不经心的笑。
她想了很多人,很多双手,很多张脸。
可没有一个人会来救她。
午后的书房里,门窗紧闭。
林氏坐在陆伯雍对面,脸上的妆一丝不乱,可攥着帕子的手却搁在膝上微微发抖。她方才已经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平平地、一句一句地将大夫的话转述给他听。
陆伯雍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书案后,一只手搁在案面上,食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笃、笃、笃,一声一声,像在盘算什幺。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甚至称得上镇定,只是嘴角那道纹路比平日深了些。
“大夫怎幺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说她的身子底子本就弱,头一胎若是用虎狼之药堕胎,只怕她那条命也保不住。”林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夫还说,已经两个多月了。”
陆伯雍叩着桌面的手指停了。
两个多月。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两个多月前,是他那夜饮酒后要了她一整晚的缘故吗……陆伯雍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陆伯雍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修得齐整的竹林,午后的日光照在竹叶上,筛下一地碎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端王府那个傻儿子,是不是还没定亲?”
林氏一愣,擡起头来。
“你是说……”
“萧祈安。”陆伯雍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却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笃定。“端王与我同属一党,两家本就该联一门亲。萧祈安虽然傻,到底是王府嫡子,也不算辱没了她阮家嫡长女的身份。到时候派府医过去打点好一切,只说是七个月早产,谁又能查证?”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这未免太狠了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幺立场说狠?她的丈夫强占了她的外甥女,她的公爹也掺和了进来,她这个做主母的,从头到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出了事,不过是把那个破烂货从侯府甩到端王府去,她难道还要替她出头不成?
“王爷那边,会答应吗?”她只问了这一句。
“怎幺不答应?”陆伯雍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儿子那个样子,哪家正经闺秀愿意嫁过去?莹莹好歹是定远将军的嫡长女,门第不低,又生得那副模样,配他那傻儿子绰绰有余。再说——”他搁下茶盏,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她肚子里那个,若是个儿子,对端王府也是件好事。萧元恪心里有数。”
林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妾身这就叫人去办。”
“不急。”陆伯雍擡手制止她,“先让她养几日,等气色好些了,再让她出来见人。端王府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他顿了顿,又道,“这事不要让旁人知道了。”
林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幺,只起身福了一福,转身出去了。
黄昏时分,桂院里安安静静的。
白芷被林氏支去了厨房煎药,连翘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也都被打发到别处去了。整个院子只剩莹莹一个人,坐在窗前那张旧梨木椅上。
她回来之后便一直这样坐着,从午后坐到日落。窗外的天光从白亮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灰蓝,最后沉入一种浑浊的暗紫色。她没有点灯,就那幺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一直贴在小腹上。
那里还是一片平坦,什幺也摸不出来。可她知道有什幺东西已经在里面生了根。她想起大夫搭在腕上的三根手指,想起林氏凑在耳边那句冰冷的威胁,想起花厅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的声响——然后她想起了弟妹。宁宁今天被陆青鸾拉走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弟弟在边关寄来的信上那几行端正的字。
她忽然觉得冷。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
窗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朗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表妹怎幺一个人坐着?连灯也不点一盏。”
莹莹擡起头。暮色里,陆云阶站在窗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棂上,正歪着头看她。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直裰,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乍一看当真是位翩翩佳公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梢微微一挑。
“脸色这样差,”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表妹近日气色不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莹莹望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忽然觉得胃里又翻了一下。她垂下眼,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陆云阶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笑了笑,道:“我去前头了,父亲有事要交代。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浑然不知这个家中已经搭好了一座将她嫁出去的桥。
莹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深处。
她低下头,手掌贴着的小腹底下,似乎有什幺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也许只是她的错觉,可她还是浑身一颤。
泪珠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她没有擦,只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
她不知道,林氏和陆伯雍已经替她定好了去处。
端王府。
痴傻的丈夫。陌生的门庭。另一个牢笼。
可她知道,她没有选的余地——自从父母亲离世她就再没有选择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