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
这个清冷、理智、被所有人认为近乎完美的少男,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偷偷关注起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忍不住留意周围人口中的关于她的消息。
今天谁又在议论蒋烟婉,她早上几点到学校,午饭吃了什幺,下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话。
这些本该与他毫无关系的小事,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竟一点点占据了他的注意力。
高中以后他都是住宿的,但蒋烟婉每天都会回家,于是周末回到家中,他会有意无意向新来的佣人打听,蒋烟婉每天几点熄灯,明天几点去学校;
他们家向来是分开吃饭的,各自向大厨点菜,只有重大节日以及周末会一起吃饭,虽然蒋烟婉总有很多事,也不经常参与饭桌,于是他便好几次有意经过厨房,就想去看她点的什幺菜……
他不得不承认,蒋烟婉……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她极度自律,做事情有自己一套方法论,读过的书和经历过的故事,身藏的秘密要比他想象中多的多,越了解她,越觉得她像一个深海旋涡,令人琢磨不透,令每一个接触过她的人都不自觉心中生畏。
她在沈家后院搭起了一个花篷,里面养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花鸟鱼虫,有七成他从植物图鉴里都找不到名字。
大概是这些动植物需要她照看的原因,女管家每天都会开车来接送她。
就连周末,她的生活也跟周一到周五一样规律,六点起床,跑步运动一小时,刷牙洗漱,照顾她的花花草草,然后七点半准时坐车去上学,下午四点半准时回家,晚饭后或是学习,或是忙自己的事情,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
周末也是如此。
她很少参与同龄人的娱乐活动,日程表规律的像一台精准仪器,可偏偏,她又不像机器。
她会笑,会关心别人,会记得每一个帮助过她的人。
来到学校以后,她甚至很少来听课。
因为课堂里的内容,对她来说已经太简单。
老师讲授的知识,她很早以前就掌握了。
所以她每天更多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阅读那些远远超出高中范围的书籍。
后来,沈恪也开始减少上课时间。
他会悄悄绕到她所在的位置附近,选择一个既不会打扰她,又能看见她的角落。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研究她,想知道这个突然闯进自己人生里的女孩,到底有什幺秘密。
只是他不知道,观察一个人久了,最先改变的,往往不是被观察的人。
而是自己。
明明只是想看她在做什幺,可每一次目光落过去,都会停留许久。
可她永远是大大方方的,时不时像轻巧的燕子掠过湖水般,激起他的心湖一圈圈涟漪。
她从不会跟他说话,但有时候吃完午饭回到座位时,他却突然发现她主动搬到离他座位不远处,毫不避讳的与他正面相对。
临着窗户,午后的阳光射到她的脸上,使她的两颊印染上了一层红润;手中拿笔的手托着腮,眼眶里,黑亮的眸子缓慢游动着,像是在思考着什幺。
沈恪坐在她对面。
偶尔擡头看见这一幕,心跳便会毫无预兆地加快。
他明明只是看了一眼。
却像被什幺东西牵住了,不自觉的紧张窘迫。
再低头时,书上的文字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像是中了蛊一般。
《永绥厅志·卷六》有云,“苗疆有蛊,蛊术害人。蛊术只在女子中相传,学成后谓之草鬼婆。草鬼婆目如朱砂,肚腹臂背均有红绿青黄条纹;其家中没有任何蛛网蚁穴,每天要放置一盆水在堂屋中间,趁无人之际将其所放蛊虫吐入盆中食水;其能在山里作法,或放竹篙在云为龙舞,或放斗篷在天作鸟飞,被杀之后,剖开其腹部必定有蛊虫在里面……”
见到她会心慌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他便越心疑她是否真的像老巫师说的那般是个会使巫术的草鬼婆。
最初这只是个念头,他只是想验证一下,那些都是伪科学。
但他找来各种各样有关苗疆传统文化的书,反而越研究越认真了起来。
他查阅大量资料。
从祝由十三科,到八门赶尸术。
从洞女十二蛊,到当地古老信仰。
甚至到了后来,他对南疆文化的了解,已经超过许多当地人。
当然,他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蒋烟婉会巫术的证据。
可这些研究,却在无意之间影响了他的人生。
成年以后,他的博士研究方向,依旧与南疆有关。
他研究传说中“十二苗蛊”里常用材料灰蛾的信号通路,分析其可能存在的神经毒性机制。
后来,他凭借一系列关于苗疆传统药物文化的研究,在国际学术界声名鹊起。
他的十余篇Nature论文,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在尝试用现代科学解释那些流传千年的南疆传说。
别人以为他是在研究文化,只有沈恪自己知道。
他真正想研究的,是她。
他潜意识里,一定是想着破解她,看透她,打败她,摆脱她给他种的某种“蛊”的。
可最终,他发现,他不是在破解一个谜。
而是在一步步走进那个谜。
越陷越深。
无法自拔。
*
蒋烟婉逐渐成为了他人生中唯一的变量。
沈恪过去的生活,像一座精密建造的大厦。
每一块砖,每一道结构,都经过计算。
严谨,稳定,不会出现偏差。
可自从她出现,就仿佛有恐怖分子在他建起的大厦墙体里埋上了包火药,引线点燃了,随时有摧毁一切的风险,令他倍感威胁。
他知道危险存在,却控制不住靠近。
她出现时,他会心乱。
她主动和他说一句话,他整天都会反复思考。
她到底是什幺意思,是不是又看穿了什幺,是不是又想整蛊他。
沈恪认为,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讨厌她。
毕竟,他有什幺理由喜欢她?
她住进了沈家。
获得了奶奶和所有人的喜爱,夺走了他从小到大的第一,甚至在他最骄傲的领域,毫不留情地击败他。
她让他的自信、骄傲和优越感,一点一点崩塌。
所以。
他讨厌她。
很讨厌。
于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沈恪开始应激似的想躲开她。
他强制的要求自己,不要再去了解这个女人任何,不要再去打听她的消息,远远的看到她,他会立刻离开。
然而,蒋烟婉已经成为学校最热门的人物。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关于她的议论。
今天又有哪个富家子弟向她表白被她拒绝,又有那几个哥们因为她反目成仇在操场打了架,谁又被她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这些信息嗡嗡的塞进他脑袋,令他甚至一度想逃学。
唯一让沈恪觉得稍微舒服一点的是。
他的室友王岐伯,也不喜欢蒋烟婉。
王家和沈家是世交。
王岐伯父亲是崇朝鸿胪部部长,母亲在T大里做财务老师,祖上更是多的是达官显贵,人生的英俊周正,很有领导气质,社交圈子也很广,交往过很多漂亮的女朋友。
沈恪向来孤僻,不爱与任何人来往,跟他更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很少主动跟他说话。
但王岐伯倒是很喜欢与人联络,尽管每次都会遭到沈恪的严肃拒绝,他还是时常会撺掇沈恪抽烟,也乐此不疲的试图邀请他一起去参加富二代的“选妃派对“。
某天晚上。
宿舍里灯光昏暗。
王岐伯靠在椅子上,一边叼着烟,一边看着playboy杂志上丰乳肥臀的赤裸女郎,漫不经心的说:
“其实我觉得,女人活成蒋烟婉那样,也挺没意思。”
沈恪擡起头。
王岐伯吐出烟雾:“她确实漂亮,也确实聪明。可是太危险了,没有一点女孩的柔软,也不会依赖别人,一点不可爱。”
他说到这里,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她倒是很让人有把她关起来折辱的欲望。怎幺样,你想不想看看她在众人面前被人羞辱的样子?”
沈恪皱眉。
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
从小奶奶便教育他,女男平等,尊重女性是一个人的基本教养。他不喜欢王岐伯用这样的方式评价她。
可奇怪的是。
对于蒋烟婉这个话题,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严肃阻止。
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也存在的一丝蠢蠢欲动的邪念。
王岐伯看了他一眼,“怎幺?你不会也觉得她很特别吧?”
沈恪顿了顿:“怎幺可能,我对女人没兴趣。”
王岐伯撺掇:“那,想不想一起整她一下?”
沈恪沉默片刻,最后冷声道:“别做违法的事,也不要真的伤害她。”
王岐伯笑了:“放心,只是跟她开个玩笑而已。”
昏暗灯光下,王岐伯勾起了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