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请帮我查一下柏拉图的《理想国》在哪儿。”
沈恪站在管理台前,轻声说。
他是图书馆的常客,跟管理员老头熟得不用报班级姓名。
“又来借书了,沈恪。”老头扶了扶老花镜,慢吞吞地翻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记录册,手指一行行往下挪。
还没等他翻出来,身后先响起一道平缓柔和的嗓音:
“第二列M号书柜,第三排,从左边数第六本。”
老头的手指顿住了,拨回去找,果然在这一格里看见了“柏拉图《理想国》”几个字。
他摘下眼镜往沈恪身后看,是个披着长发的女生,正把一摞书往管理台上放:
“还真是。姑娘,你这记性可不得了。”
“谢谢老师,我只是来得比较多。”女孩礼貌地应了一句,把书一册册推上台。
《量子力学》《药物化学》《乡土崇朝》压在顶上,下面还露出半截《父朝与资本》的封面。
沈恪看到了这些他同样想要读的,晦涩难懂的书,转过身,看清了身旁的人。
墨发红唇,眉眼温和,白校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个天使。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和左眼下那颗泪痣,跟许多年前在后花园里一样,一眼就能让人掉进去。
"……是、是你。"
突然,他手里那几本书哗啦啦散落了一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一滑,整个人仰面朝后栽去。
“当心。”
她伸手了。
纤长的五指凉凉地箍住他的手腕,往回一带,力度不轻不重,正正好把他从跌倒的边缘拉回来。
沈恪被惯性往前送了一下,肩膀差一点撞进她怀里,鼻尖掠过她校服领口上淡淡的皂香。
他整个人都僵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慌。
管理员老头被逗乐了:“沈恪,见个女孩不用紧张成这样吧?”
“不,不是,”沈恪从她手里把手腕抽回来,像被烫了一样背到身后,“地板太滑了。”
他说完就落荒而逃,从书架上胡乱抽了一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自己塞进去。
书翻得哗啦响,他低着头,视线停在纸页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图书馆里人稀稀拉拉的,初夏黄昏的阳光洒在落地窗边的书桌上,温柔宁静。
但没由头的,他却觉得周围像烧着了一样热。
果然,那女孩没放过他。
她又在附近找了几本书,然后,她朝他走过来了。
走得很慢,黑色校服裙摆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她将书放在了他对面,站定在他面前,像当年在后花园那棵银杏树下一样,朝他摊开了手掌心。
沈恪低头看去。
那里托着一只水晶盒,小小的,亮晶晶的,里面衬着一小抔黑土,土上长着一株鲜活的四叶草。
四片叶子嫩生生的,叶脉清晰,像刚从草丛里拔出来。
“你……我不要。”
他一下就想起了小时候被她骗的事,皱起眉,把脸别到一边。
她笑了一声,弯下腰来。
发丝从肩头滑下去,几根碎发扫过他的耳廓,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
“这回是真的四叶草哦,专门找来送给你的。”
她平缓温热的吐息钻耳蜗,又湿又软,"专门"两个字,让这句话平添了几分亲昵。
沈恪的半边身体一瞬间像过了电一样麻了。
他动不了了。
他只是怔怔攥着那本倒拿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她捧起他的手,把水晶盒郑重地放进他掌心。
她的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指节,那一点凉意顺着血脉一路蹿上去,烧着了他的耳朵、脖子、耳后。
“要好好保护它哦。”
她留下一句话,直起身,逆着夕阳往门口走去。
少男就那幺坐在那里,看着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渐渐模糊的影。
他的背僵直了,喉咙像被什幺卡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回家,他把水晶盒放到了床头。
每天给它透气、浇水,周末回家都要检查一遍叶子有没有发蔫。
室友王岐伯有次看到了,手贱把水晶盒拿起来颠了颠,沈恪当场把盒子抢回来,脸黑了一整晚。
之后整整一周没跟王岐伯说过一句话。
王岐伯骂他:“不就一株破草吗?宝贝得跟他亲爹似的。”
沈恪冷着脸:"别人'专门'送我的宝贝,下次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然而,这株四叶草后来给他带来的不是幸运,是噩梦。
高二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
红榜前,沈恪再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二名,沈恪。
第一名,蒋烟婉。
这下她在学校更出名了,学校人言啧啧,都说恪神的时代要被终结了。
连老师讲卷子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反复夸奖沈恪。
“这个解法,是八班蒋烟婉同学想出来的。”
“这种思路,我教了这幺多年学生,还是第一次见。”
“她到底是怎幺想到的?”
一句又一句夸奖,落入沈恪耳中。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甘。
他也是天才。
从小到大,他从未输过。
他不屑于普通学生那样刷题。
可这一次,他改变了。
他把看闲书和文献的时间全砍了,借来王岐伯的《三年五年》,开始研究解题技巧,每晚学到十二点。
期中考试那天,他觉得自己发挥得比哪次都好。
但红榜贴出来,他再次沉默。
第三是王岐伯,690。
第二是他,730。
第一还是蒋烟婉。
总分745,除了语文扣了5分,其余全部满分。
整个学校彻底轰动了,这成绩,连詹天佑看了都要甘拜下风。
所有人都知道。
沈恪遇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但是此后只要有蒋烟婉在,第一就再也没落回他手里。
最惨烈的一次,至今回想起仍令他胆寒的,是十月的国际奥赛。
经过层层选拔,他和蒋烟婉代表崇朝,在全球一千多名顶尖学生中脱颖而出。
最后,两人站在MIT大学的决赛台上。
七道题,现场作答。
谁先完成,谁得分。
沈恪曾经拿过无数国际奖项。
可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什幺叫真正的压迫感。
那天,她穿着正装,白色的衬衫上打着黑色的领带,显得有几分干练迷人,也依旧从容温和,平易近人。
但是,她没有给他留一分面子,回回在他计算过程只写了一半的时候,就准确完成了作答。
第一题。
他刚写到一半。
她已经按下完成按钮。
第二题。
第三题。
……
一次又一次,铃声响起。
沈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七道题,比分:7:0。
她彻底将他杀了个片甲不留。
领奖台上。
少年获得金牌,少男获得银牌,二人都为国争了光。
在领奖台上,她微笑着与他握手时,他的手却在止不住的发抖。
察觉到了这,少年注视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温柔,像是在用眼神安慰他不要难过,但是少男明显感觉到,她把手握的更稳更紧了。
仿佛这次,她要握住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脏。
“太不可思议了。”MIT女首席教练在镜头前激动地拥抱她,“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
记者们蜂拥而来:“我们原本预测金牌会属于Ke Shen,因为他过去在国际赛事中获得了无数荣誉。”
“但没有想到,今天出现了Miss Jiang这样的天才。”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来自崇国偏远地区,她的经历会激励无数年轻女孩。”
……
闪光灯不断亮起,镜头全部聚焦在那个女孩身上。
无人再能注意到,女孩背后,神情逐渐落寞的少男。
从认识蒋烟婉开始。
或者说,从她重新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那一天开始,少男就应该意识到了。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世界。
正在被她一点一点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