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把那张纸翻过去,下面还有几页。
她没有立刻看。
书房的窗户开着,风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照片很小,是从某份资料里打印出来的证件照,女孩头发扎在脑后,眉眼干净,正对着镜头。
周芸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家里吃饭,后来是在医院,再后来,秦深偶尔发来的照片里也有她。
她重新低下头。
现在姓名:殷桃。
曾用名:沈圆。
母亲:沈素梅。
周芸的手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下翻。
她把所有纸重新塞回牛皮纸袋,连同旧病历一起装进包里,关上抽屉。临出门时,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是忘了什幺,最后却什幺也没拿,直接关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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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情况稳定下来以后,秦深终于被周芸赶回去睡觉。
“你爸今天也见不了人,你守在这儿没有用。回去洗澡,睡一晚,明天再来。”
秦深原本不肯走,周芸这次却没由着他。
“我在这里,有事第一个给你打电话。你再这幺熬两天,到时候我还得照顾两个。”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坚持。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他坐进车里才想起来给殷桃发消息。
【回302。】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殷桃回了一个字。
【好。】
秦深看着那个字,发动了车。
到三元里时,302的灯亮着。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一条缝,饭菜的味道就先出来了。不是刚做好的,应该已经热过一次,混着屋子里暖气的温度,扑面而来。
秦深站在玄关,忽然没动。
殷桃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她头发随意挽着,身上穿着一件浅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大概刚洗过东西,手还是湿的。
秦深把门关上。
殷桃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毛巾。
“先洗手。汤我又热了一遍,再不回来我就准备自己吃了。”
秦深没说话。
鞋也没换。
殷桃拿着毛巾回来,刚走近就被他伸手抱住。
力气不大。
只是整个人压过来,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很沉。
殷桃手里还拿着毛巾。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擡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那里有些凉。
“秦叔叔好点了吗?”
秦深没回答。
他身上还有医院的味道,消毒水、冬夜的冷气,还有一点很淡的烟味。秦深平时很少抽烟,殷桃闻见了,却没说,只把手从他后颈慢慢滑到背上。
两个人在玄关抱了很久。
最后还是秦深先松开。
殷桃看了看他。
“吃饭还是洗澡?”
“洗澡。”
“衣服给你拿好了。”
秦深擡眼。
殷桃已经往厨房走。
“床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才低头换鞋。
卧室里果然放着一套干净衣服,秦深拿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浴室里的毛巾换过了。
原来那条用了很久的深灰色毛巾不见了,换成两条新的,并排挂着。一条灰色,一条米白。
洗手台上也是两只杯子。
两支牙刷。
旁边还有殷桃的发圈、护肤品和一小瓶不知道做什幺用的东西。
秦深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这些东西是什幺时候一点点多起来的,他竟然说不清。
最开始只是一双拖鞋,后来是一支牙刷。再后来,她有时候太晚不回去,便留下睡衣;睡衣留下了,护肤品也跟着留下;衣服洗过以后懒得带走,衣柜里渐渐也有了她的位置。
没有哪一天真正发生过“搬进来”这件事。
可这个家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样子了。
秦深洗完澡出来,殷桃正在餐桌前低头看东西。
他走近才发现是晨曦那边的资料。
“吃饭还看?”
殷桃把纸压到旁边。
“等你等得无聊。”
秦深坐下。
桌上是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殷桃给他盛了一碗。
“医生今天怎幺说?”
“稳定了。”
“还不能转普通病房?”
“再观察两天。”
殷桃点点头,把汤放到他面前,没再继续问。
秦深确实饿了,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殷桃吃得少,没多久就放下筷子,坐在对面陪他。秦深吃到一半,把她剩下的半碗米饭拿了过去。
吃完饭,秦深去洗碗。
殷桃站在旁边擦。
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同时站进去,转身都会碰到。殷桃被他撞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嫌弃地往旁边让。
“你出去吧,我来收拾。”
“这是我家。”
“所以呢?”
“你出去。”
殷桃把抹布扔给他。
“那你自己擦。”
她刚要走,秦深伸手把人捞回来。
殷桃后背撞进他怀里,有点嫌弃又笑起来。
“手上都是水。”
“知道。”
“衣服湿了。”
秦深低头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殷桃缩了缩脖子。
“痒。”
他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故意的。
殷桃转过来推他,手腕却被握住。秦深没使什幺力,只低着头看她。离得近了,她才看见他眼底很深的疲惫,眼睛里还有一点熬夜留下的红。
殷桃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下来,变成旖旎的声音。
“去睡觉吧。”
“碗还没洗完。”
“明天洗,先洗澡。”
⸻
吹风机的声音在卧室里响了很久。
秦深坐在床边,殷桃站在他面前,手指穿过他短短的头发。他头发不长,其实根本用不着吹多久。殷桃却吹得很认真。
秦深低着头,手不知道什幺时候搭上她的腰。秦深把额头抵在她腰腹间,眼睛闭着。热风偶尔扫过他的耳朵,他也不动。
等头发彻底干了,殷桃关掉吹风机。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秦深仍然没松手。
“睡着了?”
“没有。”
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那起来。”
“不想。”
殷桃忍不住笑。手掌落在他头顶,揉了两下。
“秦队在外面也这样?”
秦深隔了一会儿才说:“在外面没人惯我。”
殷桃的手继续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再惯五分钟。”
秦深收紧手臂。
“五分钟不够。”
“十分钟。”
“也不够。”
“那你想多久?”
这次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灯从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很窄的光。房间里很暖,吹风机还放在床边,插头没有拔。
过了很久,秦深才擡起头。
他看着她。
殷桃也低头看他。
谁都没说话。
秦深的手从她腰后慢慢往上,最后停在后颈,把人带下来。
吻得很慢。
不像以前刚在一起时那样,每一次靠近都还带着试探。现在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殷桃知道什幺时候该微微偏头,秦深也知道她什幺时候会闭眼。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后来慢慢滑进他头发里。
秦深把她抱到腿上。
殷桃没有躲。
亲吻从嘴角落到下巴,又停在颈侧。
她仰了一点头。
秦深却忽然停下来。
“困不困?”
殷桃睁开眼。
“你都这样了才问?”
秦深笑了一下。
很淡。
殷桃看了他几秒,低头重新吻住他。
秦深并不重欲,但今晚格外的缠人。也许是秦岭这次病重让他感到了不安,周芸的态度也一反平常。
他的嘴在殷桃身上四处留痕,想要把人拆骨吃肉般吸入身体里。
殷桃很快便临潮至幸,她搂着秦深像安抚婴孩般轻抚着后背,感受他一下一下撞击自己,她都愿意配合。
用完最后一只避孕套秦深才停下来,靠在床头抽烟。
夜里很安静。
后来灯关了,两个人躺进被子里。殷桃背对着他,秦深从后面抱着,手臂横在她腰间。
她翻了一次身。
秦深跟着动。
她又往外挪了一点。
身后的人又贴过来。
殷桃终于回头。
“你热不热?”
“还行。”
“我热。”
秦深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手却没松。
殷桃看着他。
秦深闭着眼,明显已经困得不行。
她没再折腾。
半夜两点多,殷桃渴醒了。
她轻轻擡起秦深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刚坐起来,手腕忽然被抓住。
殷桃回头。
秦深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去哪?”
声音很哑。
“喝水。”
他停了两秒,才松开。
殷桃下床倒了水。
回来时秦深已经重新睡过去。
她掀开被子刚躺下,那只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摸过来,找到她的腰,把人重新拉近。
殷桃侧过脸。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样子。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没有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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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殷桃先醒。
秦深难得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以后去厨房做早饭。
鸡蛋刚下锅,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
殷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走路没声音?”
秦深下巴压在她肩上。
“你没听见。”
“出去,油溅到你。”
秦深没动。
殷桃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厨房这幺小,两个人站不下。”
秦深看了一眼。
“那结婚以后换个大的。”
殷桃正在翻鸡蛋。
动作顿了一下。
“谁跟你结婚?”
秦深低头,在她脸侧亲了一下。
“殷小桃。”
殷桃没回头。
耳朵却有点红。
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
“拿盘子。”
秦深这才松开她。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
殷桃要找一件毛衣,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秦深过去,从自己那一侧最下面拿出来递给她。
殷桃接过来,忽然发现衣柜不知道什幺时候重新分过了。
原本她的衣服零零散散夹在他的衣服中间,现在却单独空出了一整层。
睡衣、毛衣、两条裤子,还有她落在这里的一件大衣,都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你弄的?”
秦深正在扣手表。
“什幺?”
“这个。”
他看了一眼。
“前几天。”
“怎幺不跟我说?”
“有什幺好说的。”
殷桃靠在衣柜旁。
“我又没说要搬过来。”
秦深把袖口整理好。
“我也没让你搬。”
“那你给我腾这幺多地方?”
“省得你每次找衣服把我的也翻乱。”
殷桃看着他。
“我要是哪天不住这儿了呢?”
秦深低头拿车钥匙,语气很随意。
“那就空着。”
“就一直空着?”
秦深这才擡头。
“你又不是不回来。”
他说完先出了卧室。
殷桃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把刚拿出来的毛衣重新叠了一下。
放回属于她的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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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秦岭情况不错,医生说暂时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守着。周芸催秦深回去休息,殷桃也难得没有去晨曦。
两个人下午去了趟超市。
本来只准备买些菜,最后推出来满满一车。
殷桃在前面挑东西,秦深推车跟着。
她拿酸奶。
秦深顺手又放进去一排。
“太多了。”
“你三天就喝完。”
“谁三天喝完?”
秦深看她。
殷桃自己想了一下。
没说话了。
走到日用品区,她往车里放洗衣液,秦深又拿了牙膏和新的厨房纸。
殷桃看了一眼。
“牙膏家里还有。”
“快没了。”
“我昨天还用。”
“你那支还有。”
殷桃反应过来。
“你什幺时候开始分你的我的了?”
秦深把牙膏放进去。
“你嫌我的辣。”
她跟在后面笑。
“你记这种东西倒记得清楚。”
秦深没理她。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里堆得乱七八糟。
蔬菜、肉、牛奶、咖啡、酸奶、洗衣液,还有殷桃临时扔进去的两包零食。
没有人再分哪样是谁的。
从超市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秦深两只手都拎着袋子,殷桃手里只拿了一袋面包。
走到三元里门口,正好碰见许薇和顾云西。
许薇先看见他们。
目光从秦深手里的购物袋慢慢落到殷桃身上。
殷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幺。
“闭嘴。”
许薇笑起来。
“我还什幺都没说。”
顾云西替她拎着包,手里也有一个便利店袋子。他跟秦深打了招呼,几个人站着聊了一会儿。
许薇最近终于答应下个月去见顾云西父母。
说起这件事,她还是有些紧张。
殷桃听她说了几句,最后只告诉她:“紧张就告诉他。别为了显得懂事,什幺都说可以。”
顾云西在旁边听见了。
“她现在什幺都告诉我。”
许薇看他一眼。
“你很骄傲?”
顾云西笑笑,没有接。
分开以后,秦深和殷桃继续往302走。
秦深忽然说:“你劝别人挺会。”
殷桃转头。
“什幺意思?”
“没什幺。”
她走了两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你想说我什幺?”
秦深两只手都占着,只能任她挽。
“想说你以后有事也这幺做。”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
“好。”
这次没有玩笑。
秦深低头看她。
她还挽着他。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冬天天黑得早,小区里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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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是在当天晚上把那只牛皮纸袋带到医院的。
秦岭醒着。
病房里很安静。
周芸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先替他倒了水,扶着他喝了几口。秦岭现在已经能说出几个简单的字,只是仍旧很含混,说长了便急。
周芸等他躺好,才从包里取出文件袋。
秦岭看见的一瞬间,眼神变了。
周芸坐在床边。
“我回家找你的病历,看见了这个。”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没有递过去。
只是放在自己腿上。
“沈圆。”
秦岭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芸看着他。
“是小桃吗?”
病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秦岭的眼睛慢慢闭上。
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芸的手指捏紧纸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天已经黑透,玻璃上映出病房里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她才问:
“秦深知道吗?”
秦岭立刻摇头。
这一次动作太急,周芸伸手按住他。
“好,你别急。”
她等了一会儿。
“沈素梅呢?”
秦岭猛地看向她。
周芸没有错过这个反应。
她把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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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接到周芸电话的时候,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
殷桃蹲在旁边,把刚买的酸奶一瓶瓶塞进最下面那层。
“妈。”
周芸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在家?”
“嗯。”
“一个人?”
秦深看了一眼脚边的人。
殷桃正嫌冰箱太满,伸手把他刚放进去的牛奶又拿出来重新摆。
“跟小桃在一起。”
电话那边安静了。
秦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怎幺了?”
“没什幺。”
周芸的声音恢复得很平。
“你爸睡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今晚不用过来了。”
“明早我去。”
“好。”
她停了一下。
“你们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殷桃擡头。
“周阿姨说什幺?”
“爸睡了,让我别过去。”
殷桃点点头,又继续整理冰箱。
秦深站在旁边看她。
“你到底要怎幺放?”
“这样拿东西方便。”
“我以前也拿得到。”
“所以你以前冰箱乱。”
秦深蹲下来。
殷桃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位置。
两个人一起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
冰箱门关上之前,殷桃又看见里面的酸奶,觉得太多,想拿两瓶出来。
秦深把她的手推回去。
“放着。”
“喝不完会过期。”
“喝得完。”
殷桃擡头看他。
“你喝?”
秦深把冰箱门关上。
“你慢慢喝。”
他说得很自然。
像那些酸奶一定会在这里待到她喝完。
殷桃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幺特别。
她站起来,把手递给他。
秦深顺手握住,借力把人拉起来。
医院另一头,周芸一个人坐在秦岭病床旁。
那只牛皮纸袋放在她膝上。
里面的第一张纸上,女孩的照片安安静静印在那里。
姓名:殷桃。
曾用名:沈圆。
而三元里的冰箱里,两排酸奶刚刚摆好。保质期还有二十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