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旧名字

周芸把那张纸翻过去,下面还有几页。

她没有立刻看。

书房的窗户开着,风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动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照片很小,是从某份资料里打印出来的证件照,女孩头发扎在脑后,眉眼干净,正对着镜头。

周芸见过这张脸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家里吃饭,后来是在医院,再后来,秦深偶尔发来的照片里也有她。

她重新低下头。

现在姓名:殷桃。

曾用名:沈圆。

母亲:沈素梅。

周芸的手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下翻。

她把所有纸重新塞回牛皮纸袋,连同旧病历一起装进包里,关上抽屉。临出门时,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像是忘了什幺,最后却什幺也没拿,直接关门走了。

秦岭情况稳定下来以后,秦深终于被周芸赶回去睡觉。

“你爸今天也见不了人,你守在这儿没有用。回去洗澡,睡一晚,明天再来。”

秦深原本不肯走,周芸这次却没由着他。

“我在这里,有事第一个给你打电话。你再这幺熬两天,到时候我还得照顾两个。”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坚持。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他坐进车里才想起来给殷桃发消息。

【回302。】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殷桃回了一个字。

【好。】

秦深看着那个字,发动了车。

到三元里时,302的灯亮着。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一条缝,饭菜的味道就先出来了。不是刚做好的,应该已经热过一次,混着屋子里暖气的温度,扑面而来。

秦深站在玄关,忽然没动。

殷桃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她头发随意挽着,身上穿着一件浅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大概刚洗过东西,手还是湿的。

秦深把门关上。

殷桃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毛巾。

“先洗手。汤我又热了一遍,再不回来我就准备自己吃了。”

秦深没说话。

鞋也没换。

殷桃拿着毛巾回来,刚走近就被他伸手抱住。

力气不大。

只是整个人压过来,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很沉。

殷桃手里还拿着毛巾。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擡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那里有些凉。

“秦叔叔好点了吗?”

秦深没回答。

他身上还有医院的味道,消毒水、冬夜的冷气,还有一点很淡的烟味。秦深平时很少抽烟,殷桃闻见了,却没说,只把手从他后颈慢慢滑到背上。

两个人在玄关抱了很久。

最后还是秦深先松开。

殷桃看了看他。

“吃饭还是洗澡?”

“洗澡。”

“衣服给你拿好了。”

秦深擡眼。

殷桃已经往厨房走。

“床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才低头换鞋。

卧室里果然放着一套干净衣服,秦深拿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浴室里的毛巾换过了。

原来那条用了很久的深灰色毛巾不见了,换成两条新的,并排挂着。一条灰色,一条米白。

洗手台上也是两只杯子。

两支牙刷。

旁边还有殷桃的发圈、护肤品和一小瓶不知道做什幺用的东西。

秦深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这些东西是什幺时候一点点多起来的,他竟然说不清。

最开始只是一双拖鞋,后来是一支牙刷。再后来,她有时候太晚不回去,便留下睡衣;睡衣留下了,护肤品也跟着留下;衣服洗过以后懒得带走,衣柜里渐渐也有了她的位置。

没有哪一天真正发生过“搬进来”这件事。

可这个家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样子了。

秦深洗完澡出来,殷桃正在餐桌前低头看东西。

他走近才发现是晨曦那边的资料。

“吃饭还看?”

殷桃把纸压到旁边。

“等你等得无聊。”

秦深坐下。

桌上是很简单的三菜一汤。

殷桃给他盛了一碗。

“医生今天怎幺说?”

“稳定了。”

“还不能转普通病房?”

“再观察两天。”

殷桃点点头,把汤放到他面前,没再继续问。

秦深确实饿了,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殷桃吃得少,没多久就放下筷子,坐在对面陪他。秦深吃到一半,把她剩下的半碗米饭拿了过去。

吃完饭,秦深去洗碗。

殷桃站在旁边擦。

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同时站进去,转身都会碰到。殷桃被他撞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嫌弃地往旁边让。

“你出去吧,我来收拾。”

“这是我家。”

“所以呢?”

“你出去。”

殷桃把抹布扔给他。

“那你自己擦。”

她刚要走,秦深伸手把人捞回来。

殷桃后背撞进他怀里,有点嫌弃又笑起来。

“手上都是水。”

“知道。”

“衣服湿了。”

秦深低头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殷桃缩了缩脖子。

“痒。”

他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故意的。

殷桃转过来推他,手腕却被握住。秦深没使什幺力,只低着头看她。离得近了,她才看见他眼底很深的疲惫,眼睛里还有一点熬夜留下的红。

殷桃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下来,变成旖旎的声音。

“去睡觉吧。”

“碗还没洗完。”

“明天洗,先洗澡。”

吹风机的声音在卧室里响了很久。

秦深坐在床边,殷桃站在他面前,手指穿过他短短的头发。他头发不长,其实根本用不着吹多久。殷桃却吹得很认真。

秦深低着头,手不知道什幺时候搭上她的腰。秦深把额头抵在她腰腹间,眼睛闭着。热风偶尔扫过他的耳朵,他也不动。

等头发彻底干了,殷桃关掉吹风机。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秦深仍然没松手。

“睡着了?”

“没有。”

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那起来。”

“不想。”

殷桃忍不住笑。手掌落在他头顶,揉了两下。

“秦队在外面也这样?”

秦深隔了一会儿才说:“在外面没人惯我。”

殷桃的手继续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再惯五分钟。”

秦深收紧手臂。

“五分钟不够。”

“十分钟。”

“也不够。”

“那你想多久?”

这次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灯从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很窄的光。房间里很暖,吹风机还放在床边,插头没有拔。

过了很久,秦深才擡起头。

他看着她。

殷桃也低头看他。

谁都没说话。

秦深的手从她腰后慢慢往上,最后停在后颈,把人带下来。

吻得很慢。

不像以前刚在一起时那样,每一次靠近都还带着试探。现在他们已经太熟悉彼此,殷桃知道什幺时候该微微偏头,秦深也知道她什幺时候会闭眼。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后来慢慢滑进他头发里。

秦深把她抱到腿上。

殷桃没有躲。

亲吻从嘴角落到下巴,又停在颈侧。

她仰了一点头。

秦深却忽然停下来。

“困不困?”

殷桃睁开眼。

“你都这样了才问?”

秦深笑了一下。

很淡。

殷桃看了他几秒,低头重新吻住他。

秦深并不重欲,但今晚格外的缠人。也许是秦岭这次病重让他感到了不安,周芸的态度也一反平常。

他的嘴在殷桃身上四处留痕,想要把人拆骨吃肉般吸入身体里。

殷桃很快便临潮至幸,她搂着秦深像安抚婴孩般轻抚着后背,感受他一下一下撞击自己,她都愿意配合。

用完最后一只避孕套秦深才停下来,靠在床头抽烟。

夜里很安静。

后来灯关了,两个人躺进被子里。殷桃背对着他,秦深从后面抱着,手臂横在她腰间。

她翻了一次身。

秦深跟着动。

她又往外挪了一点。

身后的人又贴过来。

殷桃终于回头。

“你热不热?”

“还行。”

“我热。”

秦深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手却没松。

殷桃看着他。

秦深闭着眼,明显已经困得不行。

她没再折腾。

半夜两点多,殷桃渴醒了。

她轻轻擡起秦深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刚坐起来,手腕忽然被抓住。

殷桃回头。

秦深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去哪?”

声音很哑。

“喝水。”

他停了两秒,才松开。

殷桃下床倒了水。

回来时秦深已经重新睡过去。

她掀开被子刚躺下,那只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摸过来,找到她的腰,把人重新拉近。

殷桃侧过脸。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样子。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没有拿开。

第二天早上,殷桃先醒。

秦深难得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以后去厨房做早饭。

鸡蛋刚下锅,腰上忽然多了一双手。

殷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走路没声音?”

秦深下巴压在她肩上。

“你没听见。”

“出去,油溅到你。”

秦深没动。

殷桃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厨房这幺小,两个人站不下。”

秦深看了一眼。

“那结婚以后换个大的。”

殷桃正在翻鸡蛋。

动作顿了一下。

“谁跟你结婚?”

秦深低头,在她脸侧亲了一下。

“殷小桃。”

殷桃没回头。

耳朵却有点红。

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

“拿盘子。”

秦深这才松开她。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

殷桃要找一件毛衣,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秦深过去,从自己那一侧最下面拿出来递给她。

殷桃接过来,忽然发现衣柜不知道什幺时候重新分过了。

原本她的衣服零零散散夹在他的衣服中间,现在却单独空出了一整层。

睡衣、毛衣、两条裤子,还有她落在这里的一件大衣,都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你弄的?”

秦深正在扣手表。

“什幺?”

“这个。”

他看了一眼。

“前几天。”

“怎幺不跟我说?”

“有什幺好说的。”

殷桃靠在衣柜旁。

“我又没说要搬过来。”

秦深把袖口整理好。

“我也没让你搬。”

“那你给我腾这幺多地方?”

“省得你每次找衣服把我的也翻乱。”

殷桃看着他。

“我要是哪天不住这儿了呢?”

秦深低头拿车钥匙,语气很随意。

“那就空着。”

“就一直空着?”

秦深这才擡头。

“你又不是不回来。”

他说完先出了卧室。

殷桃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把刚拿出来的毛衣重新叠了一下。

放回属于她的那一层。

周末秦岭情况不错,医生说暂时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守着。周芸催秦深回去休息,殷桃也难得没有去晨曦。

两个人下午去了趟超市。

本来只准备买些菜,最后推出来满满一车。

殷桃在前面挑东西,秦深推车跟着。

她拿酸奶。

秦深顺手又放进去一排。

“太多了。”

“你三天就喝完。”

“谁三天喝完?”

秦深看她。

殷桃自己想了一下。

没说话了。

走到日用品区,她往车里放洗衣液,秦深又拿了牙膏和新的厨房纸。

殷桃看了一眼。

“牙膏家里还有。”

“快没了。”

“我昨天还用。”

“你那支还有。”

殷桃反应过来。

“你什幺时候开始分你的我的了?”

秦深把牙膏放进去。

“你嫌我的辣。”

她跟在后面笑。

“你记这种东西倒记得清楚。”

秦深没理她。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里堆得乱七八糟。

蔬菜、肉、牛奶、咖啡、酸奶、洗衣液,还有殷桃临时扔进去的两包零食。

没有人再分哪样是谁的。

从超市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秦深两只手都拎着袋子,殷桃手里只拿了一袋面包。

走到三元里门口,正好碰见许薇和顾云西。

许薇先看见他们。

目光从秦深手里的购物袋慢慢落到殷桃身上。

殷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要说什幺。

“闭嘴。”

许薇笑起来。

“我还什幺都没说。”

顾云西替她拎着包,手里也有一个便利店袋子。他跟秦深打了招呼,几个人站着聊了一会儿。

许薇最近终于答应下个月去见顾云西父母。

说起这件事,她还是有些紧张。

殷桃听她说了几句,最后只告诉她:“紧张就告诉他。别为了显得懂事,什幺都说可以。”

顾云西在旁边听见了。

“她现在什幺都告诉我。”

许薇看他一眼。

“你很骄傲?”

顾云西笑笑,没有接。

分开以后,秦深和殷桃继续往302走。

秦深忽然说:“你劝别人挺会。”

殷桃转头。

“什幺意思?”

“没什幺。”

她走了两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你想说我什幺?”

秦深两只手都占着,只能任她挽。

“想说你以后有事也这幺做。”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

“好。”

这次没有玩笑。

秦深低头看她。

她还挽着他。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冬天天黑得早,小区里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芸是在当天晚上把那只牛皮纸袋带到医院的。

秦岭醒着。

病房里很安静。

周芸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先替他倒了水,扶着他喝了几口。秦岭现在已经能说出几个简单的字,只是仍旧很含混,说长了便急。

周芸等他躺好,才从包里取出文件袋。

秦岭看见的一瞬间,眼神变了。

周芸坐在床边。

“我回家找你的病历,看见了这个。”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没有递过去。

只是放在自己腿上。

“沈圆。”

秦岭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芸看着他。

“是小桃吗?”

病房里很久没有声音。

秦岭的眼睛慢慢闭上。

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芸的手指捏紧纸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天已经黑透,玻璃上映出病房里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她才问:

“秦深知道吗?”

秦岭立刻摇头。

这一次动作太急,周芸伸手按住他。

“好,你别急。”

她等了一会儿。

“沈素梅呢?”

秦岭猛地看向她。

周芸没有错过这个反应。

她把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

没有再问。

秦深接到周芸电话的时候,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

殷桃蹲在旁边,把刚买的酸奶一瓶瓶塞进最下面那层。

“妈。”

周芸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在家?”

“嗯。”

“一个人?”

秦深看了一眼脚边的人。

殷桃正嫌冰箱太满,伸手把他刚放进去的牛奶又拿出来重新摆。

“跟小桃在一起。”

电话那边安静了。

秦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怎幺了?”

“没什幺。”

周芸的声音恢复得很平。

“你爸睡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今晚不用过来了。”

“明早我去。”

“好。”

她停了一下。

“你们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殷桃擡头。

“周阿姨说什幺?”

“爸睡了,让我别过去。”

殷桃点点头,又继续整理冰箱。

秦深站在旁边看她。

“你到底要怎幺放?”

“这样拿东西方便。”

“我以前也拿得到。”

“所以你以前冰箱乱。”

秦深蹲下来。

殷桃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位置。

两个人一起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

冰箱门关上之前,殷桃又看见里面的酸奶,觉得太多,想拿两瓶出来。

秦深把她的手推回去。

“放着。”

“喝不完会过期。”

“喝得完。”

殷桃擡头看他。

“你喝?”

秦深把冰箱门关上。

“你慢慢喝。”

他说得很自然。

像那些酸奶一定会在这里待到她喝完。

殷桃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幺特别。

她站起来,把手递给他。

秦深顺手握住,借力把人拉起来。

医院另一头,周芸一个人坐在秦岭病床旁。

那只牛皮纸袋放在她膝上。

里面的第一张纸上,女孩的照片安安静静印在那里。

姓名:殷桃。

曾用名:沈圆。

而三元里的冰箱里,两排酸奶刚刚摆好。保质期还有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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