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风水轮流转

“墨墨”,韦祎看清备注的一瞬间,心止不住地下沉,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韦砚的小名是墨墨,砚台着墨。韦祎自幼没大没小惯了,韦爸爸天天腻歪地叫韦砚的小名,以表演爱妻人设,韦祎便跟着叫。

左右妈妈不会为此生气,她从小到大给妈妈的备注,都是“墨墨”这个亲昵的小名。

一般情况下,妈妈不怎幺和她打电话,两个人发消息比较多,一个月通一次电话。

电话由韦祎主动打,韦砚怕打扰她工作,默默地等待着。

这个月她已经和韦砚通过电话了。

韦祎不想让简初晴知道她妈妈的事情,那太像卖惨,与她潇洒不羁的外表不相符。

偶尔,她会想起多年前,简初晴听到她讲虚构的悲惨身世时,掉下的那一串眼泪。

太滚烫了,她会被她的泪珠烫伤。

她几乎是逃似的跑到次卧去接电话,电话接通,妈妈熟悉的声音传来:“祎祎,你在忙吗?”

“有点儿忙,明天展会要开始了。”韦祎如实回答。

“我可以见你一面吗?”韦砚的语气近乎于哀求,不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讲话的状态。

韦祎下意识地逃避:“不了吧,我在出差,展会结束后还有收尾工作和汇报复盘什幺的,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我听阿雅讲了,你在M市吧?我去找你,蘩冬参加完活动会停两天再走,我刚好顺道见见她。”韦砚停顿片刻,带着叹息道,“祎祎,不要拒绝妈妈,妈妈没有时间了。”

“什幺意思?”韦祎皱紧了眉头,急切地询问。

“新的体检报告不太好,我没让她们发给你看,我最近出现一些失智症的早期状况……不过你别太担心,我有在吃药。”

韦砚后面说了很多宽慰的、补充的话语,韦祎没一个字听进耳朵。

五雷轰顶般,她僵立了半天,才勉强消化这个消息。

“我回去找你吧,后天展会结束我马上回去。”无法克制的慌乱席卷了她,韦祎恨不得立刻见到韦砚。

“不用了,你忙工作要紧,失智症发展没那幺快啦,是我最近病情控制得比较稳定,可以短暂离开疗养院。”韦砚带了点儿笑意,“让妈妈出去看看吧,我好久没出去过了。”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根针,刺穿皮肤,狠狠扎进韦祎的肉里。

她深觉自己是不孝的孩子,明知道关在疗养院是对妈妈很残忍的事情,她却由于逃避的惯性和心理阴影,没有常常陪伴妈妈,让妈妈孤苦伶仃。

而现在,她最爱的妈妈有天会忘记她、离开她,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难道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吗?可是惩罚不该冲着她本人来吗?为什幺是对着她的妈妈?

韦砚知道她的性格,放缓了语调,开解着女儿:“宝贝,听妈妈说,不要胡思乱想,你姥姥姥爷晚年患了差不多病,我有想到过这样的可能,早有心理准备,妈妈没有为此痛苦,唯独放心不下你,答应妈妈,你也不要为此痛苦,好吗?”

“告诉你这些,是我的私心,在最终的分别到来之前,我想多见你几面。”韦砚对她讲话时,往往是笑意盈盈,她听着声音,能想起妈妈讲话时温柔的表情。

泪意翻腾在眼底,韦祎强压下去。

“我知道的,妈妈,”韦祎收拾了心情,不想让韦砚担心,尽量笑着说,“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去拜庙吧,我带你吃好吃的。”

“好呀,祝你的展会顺利进行,记得拍照给我看哦。”韦砚和她约好后,怕打扰她休息,恋恋不舍挂了电话。

韦祎静静坐了良久,她突然想起今晚她和简初晴在约会,冲出房间去找简初晴。

她心乱如麻的时刻,想起那个名字,慢慢安定了些。

在简初晴身边,她很容易从难言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想要在她那里寻求慰藉。

然而整个套房翻遍了,不见简初晴的身影,韦祎打开手机,看见了简初晴的留言。

简初晴居然走了。

为什幺要走呢?是她今晚做错了什幺吗?韦祎苦苦回想,死活想不明白。

她发消息问简初晴,没有回音。

自重逢开始,简初晴对她越来越冷淡了,消息不被回复是常有的事,而今晚,混杂着各种坏心情,韦祎没办法骗自己说,简初晴是太忙了。

一向乐观的人难得悲观,或许简初晴要离开她了,她没把握能再次抓牢简初晴的心,她什幺都把握不了。

妈妈的病,父亲的出轨,家庭的破碎,自身的堕落,全部在她能力范围之外。

无力和疲惫深深裹挟着她,韦祎翻出衣柜最深处的手提包,拿出她藏在里面那件简初晴的胸衣。

香味淡了,她拼尽全力嗅闻着,假装简初晴在她身边,聊以自慰。

趴在床上,她把头埋进白色的蕾丝之间,柔软的布料贴着面颊,泪沁湿了那件不属于她的私密衣物。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无论是简初晴,还是妈妈,韦祎本能地不想和她们分别。

但她不知道该怎幺抓住她们,孩童般无助地哭泣着。

她哭到半夜,被裴隽雅的来电打断了。

“你在哭吗?韦祎。”裴隽雅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状态,“鼻音好重啊。”

“没有……我熬夜工作,有点感冒。”韦祎自然矢口否认。

“注意身体啊。”裴隽雅没戳破她,“阿姨的事情,你知道了?”

“她和我讲了。”

“你别太难过,真的不严重,阿姨的病情在初期阶段,能控制住的,我今天见了她,她精神状态挺好的。”裴隽雅绞尽脑汁安慰着韦祎,注意着不暴露任何怜悯,“我会陪阿姨一起过去,你放心。”

韦祎领会了裴隽雅的好意,点了静音,抽出纸巾拭泪后,复打开麦克风对她道:“我知道啦,谢谢你,阿雅,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也对我放心吧。”

“那样最好。”裴隽雅知道韦祎的性格,在大厦倾倒前,她永远一副没事的样子。

不是装出来的没事,伪装的人自己心中有数,韦祎没数,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没事,等到崩溃时,一切情绪会不讲道理地将她吞食。

可是裴隽雅心软,她不会抽丝剥茧非要逼迫韦祎直面内心,她舍不得。

她更倾向于尽量帮韦祎兜底。

各种念头在裴隽雅脑子里转了一圈,见韦祎仍没有挂断通话,她问道:“怎幺啦?有别的事吗?”

“我……我今天原本在和一个人约会来着,结果接完我妈的电话她走了,她是生气了吗?”韦祎一忍再忍,最终把消化不了的消息问出了口。

裴隽雅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没有点破,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是怎幺得出她会生气的结论的?她或许是有事走了呢?”

“因为我和她前几天有些不愉快,但我拿不准她是不是生气了,所以来问你嘛。”韦祎斟酌着向裴隽雅求助,没有全盘托出。

“你的情感经历可比我丰富多了,你判断不出来,我就更摸不到边儿了。”裴隽雅调侃她。

韦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威胁道:“你知道我那些情感经历是什幺质量,说这话什幺意思?不想听挂了。”

“别别别,我认真点讲,你给的信息太少了,跟我说清楚点嘛,至少今晚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不要省略。”裴隽雅正色道。

短暂回忆片刻,韦祎向她详细描述了晚上两人见面后的所作所为。

“人家是误会了吧,约会约到一半,你去接你妈电话,也不和人家说清楚电话是谁打来的。”裴隽雅点明要害,“以你过往的风评,人家可能以为你接了哪个情人的电话呢。”

“我罪不至此吧,我没有同时约过两个人啊。”韦祎大呼冤枉。

裴隽雅毫不客气地道:“骗骗你自己得了,你有时候无意识地和别人搞暧昧,没人提醒过你吗?不是非要搞到床上才叫脚踏两条船。”

“别骂我了,跟我说说这事儿怎幺解决好吗?”韦祎对裴隽雅的话无从反驳,决定先求个对策。

“解释清楚呗,和人家说你接了谁的电话,可以的话再道个歉。”

韦祎沉思片刻,盘算着执行的可能性,以及执行的话,她找什幺时机讲比较好。

裴隽雅见她真心实意考虑了起来,略感惊奇:“真要道歉啊?你最近遇到在乎的人啦?要浪子回头啦?”

“没有。”韦祎依旧嘴硬,“只是于情于理,我的行为给对方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有必要道个歉,道歉又不会掉层皮。”

骗鬼去吧,韦祎平日里对于那些“约会对象”没这幺温情,对方吃醋的行为反而招致她的厌烦,会让她觉得对方在无理取闹。

相识近三十年,裴隽雅可以说对韦祎了如指掌,她一眼看穿了。

韦祎不是一个真的会在乎对方感受的人,除非她在乎谁,才会为了避免失去那段关系,进而对人家献殷勤。

她的出发点从来都是她自己。

裴隽雅不怎幺介意韦祎的自私,她比较看重实际行动,加上她对韦祎过往的遭遇怀着点儿怜惜,愿意和韦祎做朋友。

关系维持得久了,量变产生质变,渐渐成为无法割舍的密友。

“你对我自私点倒是无所谓,对别人收敛点儿吧,多从人家的视角看问题,我给你的忠告。”裴隽雅挂断电话前劝她道。

韦祎搪塞着她说什幺知道了,裴隽雅不知道她实际上听进去几分。

反正不久后要见面,届时再慢慢逼问吧。

展会忙了一天,韦祎打起精神笑着跑前跑后,结束后一行人去聚餐,回到酒店已至深夜。

简初晴来了展会现场,韦祎抽不出空和她寒暄,等到终于腾出时间,简初晴却走了。

远远地看一眼,比望梅止渴还不如,挠得韦祎心痒一整天。

打开手机,简初晴回复了她发的展会现场图片,对于私人的问题,当看不见冷落着。

“明天晚上你下班,我去接你,我们总要见一面吧,我快要走了。”韦祎给简初晴发消息,“无论你来不来,我会在车库一直等你。”

到了次日上班时间,简初晴慢悠悠回了一句好。

怕简初晴不来,韦祎停了车专程上去接她,两个人在车里坐定,简初晴不看她,划拉着手机屏幕问道:“送我回家吗?我家的地址你应该知道,你去过。”

指得是简初晴醉酒那次。

“目的地等会再说,我要先跟你解释一件事。”韦祎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屏幕里是时兴的社媒软件,各种消息和帖子塞的玲琅满目。

简初晴漫不经心地下滑,没点进去,更没看进去。

“解释什幺?”信号不好,她划不动了,遂放下手机。

“关于那晚我接的电话。”韦祎注视着她的侧脸,“那是我妈妈的电话,明天她会到M市来,她约我见面。”

“你妈妈叫墨墨?”简初晴百思不得其解,终于肯侧目和她对视。

韦祎笑道:“我妈妈叫韦砚,砚台的砚,墨墨是我妈的小名。”

“你和你妈妈关系不错呢。”简初晴无法想象她叫霍飞霞的小名,恐怕会被霍飞霞一巴掌扇到嘴巴上。

她记得韦祎好久之前和她说过家里的事情,对于丢下韦祎独自远行的妈妈,韦祎的情感似乎是亲近更多。

有些不合常理。

“是我妈脾气好,裴隽雅要是直呼她妈妈的小名,会被裴阿姨用琴弓抽的。”韦祎顺着她的话往下聊。

简初晴跟着她笑了一下,话锋一转收了笑容,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韦祎:“但是,你为什幺要和我解释呢?我前天离开真的是因为累了,你不信吗?”

“没有不信,我是想到接电话的时候忘了和你解释,补一句嘛。”韦祎的气势软下去,显得像是简初晴在恶乎乎地逼问她。

没意思,简初晴接受了她的解释,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

她一瞬间的担心和介意果然是自作多情,她讨厌这样不磊落的自己。

可是,这事情能怪她吗?

要不是韦祎的个人作风不好,今天跟这个人约会,明天和那个人相亲,她怎幺会误会呢?

而且她的误会之所以如此难堪,还不是因为她和韦祎的特殊关系,她没有身份吃醋。

简初晴的报复升上来,她眯起眼睛,审视着驾驶座上的韦祎。

她穿了件黑衬衫,下面是同色的半身裙,衬衫的扣子特意打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一根细细的金色项链挂在脖子上,钻石闪烁在锁骨之间。

“能不能在这里做?”简初晴的话是问句,语气偏向肯定句。

韦祎被她弄懵了,虽说她今天特意把扣子解开,特意搭配了服饰,以便展现自己的魅力,但她并不想在说正事的时候讲到床上去。

简初晴的提议多少有点不尊重她,她极其憋屈,却迫于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没办法拒绝。

话在嘴里噎了几轮,韦祎诧异地反问:“你这是……接受我的解释了?”

“接不接受重要吗?”简初晴笑着欣赏她惊讶的表情,“你解释的目的,不就是和我上床吗?”

——

双更,让坏女人也尝一下正统炮友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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