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闹钟照常叮铃铃响起,简初晴一夜无梦,难得的好眠。她关了闹钟坐起来,腰部一阵酸软,才回忆起昨夜的荒唐。
环顾四周,整洁中透着冷淡的装潢,她是在韦祎的酒店留宿了,身边空荡荡,她独自一个人在偌大的房间里。
她走出卧房,餐桌上摆了早饭,一张便利贴贴在桌角:“我先去场馆啦,上班前你记得吃饭。”
跟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简初晴嗤笑一声,撕下那张纸对折,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
昨夜她似乎是叫了停的,而韦祎没有听,她后知后觉地对韦祎的行为感到生气。
早点散发着香气,她看了眼时间,上班还来得及,坐下慢慢吃着。
至少不是和韦祎一起吃饭,她没必要转身就走,早点是无辜的,她饥饿的肠胃也是。
韦祎依旧体贴,把她过夜后可以换的衣服收拾好了,整整齐齐放在床边。
可她越是体贴,简初晴越觉得恼火。
一切和两年前太像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的、不设防的岁月,但她知道,虚假的温柔尽头,藏着一把刀,一旦她放松警惕,那把刀会猝不及防地刺穿她的心。
简初晴穿好衣服去上班,一整天里,韦祎给她发了过分多的消息,她挑拣出工作消息回复,至于吃饭约会的请求,一概不理。
第二天韦祎立刻抽空来了公司。
她没什幺正当理由,鸡蛋里挑骨头,找出方案中几句模糊的话,来和简初晴讨论细枝末节的东西。
“可以在手机上问清楚的事情,你没必要多跑一趟,不是很忙吗?”抽空敷衍了她两天,简初晴忍无可忍,不想再回答韦祎那些牵强的问题。
韦祎眨着眼睛,眉头稍微擡起来,显得眉尾稍微耷拉下去,可怜楚楚的模样:“是忙呀,可是见不到你的话,我太想你了,根本没办法好好做工作。”
夸大其词的想念罢了,韦祎每次都是加紧把工作处理完,才来简初晴面前晃悠。
“那能麻烦你问点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吗?你想没想过,你现在问得问题,会显得你有点笨?”简初晴对她肉麻的想念避而不谈,当做是开玩笑。
“挑不出来啦,晴晴,方案是完美的,想见你是我的私心。”韦祎压低了声音,凑得离她更近,“不过我是想到,没有借口天天往你们公司跑,会不会让别人怀疑我们的关系?”
“随便怀疑,我们是朋友呀,韦总监。”简初晴腾得一下站起来,避开韦祎近在咫尺的脸,对于韦祎自讨没趣的关心,她不接受。
简初晴走了,韦祎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
看来她那晚失控造成的后果,比她预想中更难处理。
韦祎来简初晴面前晃悠,是希望简初晴能原谅她那晚的越界,但一开始,她不觉得简初晴会为她的行为生气。
在她的理解中,这可以被解释为小小的情趣。
事实截然相反,简初晴公事公办的语气,刻意拉远的距离,让她的心口止不住发闷。
或许她不能继续迂回的勾引了,万一简初晴真的厌烦她,岂不是得不偿失?她得找个机会和简初晴道歉。
可惜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韦祎依旧没能说出口。
她之前不是没有道过歉,可是她道歉的前提,是明确知道对方会原谅她。
简初晴会不会原谅她?她没有把握。
韦祎不会真心的为某件事感到抱歉,她一向认为做都做了,道歉和解释无非是假惺惺,她的道歉是为了弥补关系,不是真心有愧。
愧疚的滋味,她活到现在几乎没尝过,或者说,她不承认她会愧疚,因为愧疚的前提是她承认自己做错了某件事。
徒劳地往简初晴的公司跑了三天,韦祎视察似的在办公室里转悠,目光有意无意往简初晴身上瞟。
简初晴忙着做另一个项目,没空分给韦祎眼神,装作看不见她。反正韦祎工作忙,转一会儿会自己悄悄离开。
盯电脑盯得眼前发花,她腰部的酸痛逐渐加重了。
起初她以为是久坐导致的,起来活动了一下,并未缓解。
等到小腹跟着坠痛,简初晴去卫生间见了血,总算意识到她的痛是痛经的痛。
拉开抽屉,她想起她的止痛药上次吃完了,应该要再买。
结果她紧接着接了和韦祎的合作,一见到韦祎,各种情绪汹涌而来,直接把此事忘到九霄云外。
手机竟然没有提醒,她点开日历,发现她的月经提前了两天。
真是天罗地网,今天活该她痛。
工作没有处理完,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简初晴放弃了找药,决定先把工作做完,等下班回家再处理。
她是太久没有体会过痛经的滋味,以为自己能够挺过去。
不出半小时,她的额头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蜷着腰,几乎是趴在电脑前面艰难地操纵鼠标。
坠痛一阵比一阵严重,她一开始是拖着不找药,到了后来,则是爬不起来去找药。
简初晴绝望地想着,如果她痛昏在办公桌前,谁能发现她呢?小白有外勤任务不在公司,别的同事不会有事没事来找她。
痛到恍惚迷离灵魂升空的时刻,有人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冒着热气的水杯抵着她的嘴唇:“喝下去,乖。”
苦中带着点甜,快喝完简初晴意识到,这是药。
毯子搭在她的腿上,盖住了小肚子,一个暖宝宝被人塞进去。
疼痛慢慢缓解了,简初晴睁开眼睛,她正靠在温热的身躯上,熟悉的气味萦绕在她鼻腔,她瞬间意识到是谁帮了她。
“谢谢。”简初晴直起身子,说谢谢的语气略显生硬。
“不客气。”韦祎用纸巾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关切地询问,“还痛吗?”
“好多了,谢谢。”简初晴到底是受了韦祎的照顾,不想让气氛太尴尬,没话找话道,“你怎幺来了?方案有问题?”
“想见你就来了,一过来看见你趴在桌上捂着肚子,差点把我吓死。”韦祎指着杯子,“这个药是进口的,据说效果不错,幸好你缓过来了,要是不缓解我得带你去医院。”
最该感谢的人是宋以璇,韦祎本人不痛经,这药是她之前买给宋以璇的,宋以璇为人妥帖,什幺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随身带着,带不下的塞进车里。
宋以璇简直是行走的百宝箱。
当韦祎发现简初晴痛经后,发消息向宋以璇要暖宝宝毯子和药,宋以璇在十分钟内给她送来了。
简初晴云淡风轻地笑道:“哪里需要去医院,没那幺严重的。”
韦祎蹲下身子,用被暖宝宝烤热的手轻轻揉着她的小腹,边按摩边仰视着她,观察她的表情:“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没有听你的话,可以原谅我吗?”
原本她不打算现在道歉的,但一看见简初晴苍白虚弱的脸,她心中的疼惜和怜爱直接超过了情绪调节的阈值,想要接近她关心她的冲动压根无法隐藏。
什幺骄傲什幺自尊全部见鬼去了,韦祎自然而然地道歉。
她并不是真心知道自己做错了什幺,只是出于理性判断,觉得她应当向简初晴道歉。
如果她的道歉能消弭她们之间的隔阂,能让简初晴好受一点,她何乐不为呢?
下次面对同样的情况,她不会真的改变选择,她会诚挚地道歉,然后继续唯我独尊地犯错。
对于简初晴来说,韦祎做得事情是不尊重规则,不尊重她的感受。
然而在韦祎看来,她的坚持让她真的得到了简初晴的一整个夜晚,哪怕那一晚的幸福像她偷来的。
假使她幸福的前提是不磊落的行为,她也无所谓做一个江洋大盗。
今天的道歉,是为了让简初晴不要讨厌她,为了感情的可持续发展。
某种意义上算是真诚的道歉了。
简初晴不知道韦祎的心理活动,她垂眼看她,伸出手去摸韦祎的脸颊,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这一刻的韦祎,眼睛里映着她一个人的倒影,简初晴情不自禁去触摸那张漂亮的脸。
冰凉的手贴上热乎乎的脸颊,韦祎主动把脸放在她的手上,蹭了蹭她的指尖,以哀求的语气小声对她道:“原谅我嘛,晴晴,以后我都听你的话,原谅我这一次吧,好嘛?”
卷曲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在简初晴眼前扇动,救命吧,好可爱……
“过几天再约会吧。”把原谅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是简初晴最后的坚守。
她很少能招架韦祎的哀求,何况是当她陷入韦祎温柔乡中,失去判断力的时候。
韦祎见好就收,没有再提吃饭之类的请求,怕把简初晴惹毛了,连约会也得不到。
当哀求说出口,等待着简初晴回答的两分钟内,韦祎的心不断收紧,她在紧张,害怕自己卑微的姿态被简初晴看穿。
所幸简初晴是善良的人,没有点破她,没有为难她,简初晴轻轻地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下一次约会在展会前夕,韦祎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比简初晴晚到。
“要不今天不约了吧,明天展会要开始了,你注意休息。”简初晴本打算拒绝。
“我快结束了,没关系的,你如果有事情可以推掉。”韦祎坚持要见面。
简初晴想到展会结束后,韦祎说不定哪天会离开,她们没有机会了,于是没有再拒绝。
等待韦祎洗澡的时间里,韦祎的手机响了几声,出于对韦祎隐私的尊重,简初晴没有去看。
“你的手机刚刚响了,好像是有消息。”简初晴躲开韦祎的亲吻,“别是工作上的事情,你看一眼吧。”
韦祎拿过手机,是权司宸发来的,预祝明天展会顺利举行。
权司宸和她讲了一个关于池悟的糗事,韦祎忍不住幸灾乐祸,既然回了关于展会的消息,自然不能晾着另一条,所以笑着打字回复。
一切在简初晴眼里完全不是那幺回事了。
她放下手机时,注意到了简初晴的不那幺开心的表情,对她解释道:“是权总。”
韦祎不知道,简初晴对权司宸和她相过亲这件事耿耿于怀,一句解释让气氛更加诡异。
“真的是权总。”韦祎发觉她前面的解释有点像说假话,拿着手机给简初晴看。
而简初晴介意的是权司宸和韦祎曾经的关系,不是事情的真假,摆手拒绝道:“没事,我不在意这个,我们开始吧。”
话音未落,韦祎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的手机屏幕正对着简初晴,没来得及收回去,简初晴看见了备注:墨墨。
墨墨,晴晴,宝宝……叠字的名字意味着什幺呢?
哪怕不意味着暧昧,陌生的备注也意味着一个简初晴不了解的世界,她没有资格入场的世界。她对她深爱的人,终究是知之甚少。
简初晴没来得及深入怀疑,韦祎见了备注,对她道:“抱歉,稍等我一下。”
随后匆匆走到另一个房间接电话。
克制不了疑心病,脑海中越来越乱,简初晴唾弃自己毫无根据的想法,一时间失去了约会的兴致。
韦祎和谁有关系,和谁有过关系,都和她简初晴没关系,她没有资格询问或吃醋。
她不知道她到底介怀什幺,她明明已经放下了。
穿好衣服,简初晴无声无息离开了酒店,在手机上告知韦祎:“今晚不约了吧,我累了,回家休息了。”
打开手机的勿扰模式,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思绪不受她的控制,胡乱纷飞着。
简初晴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认输了,下床翻出安眠药,倒杯水喝了下去。
上次吃安眠药,是她咖啡成瘾那段时间,喝多了咖啡睡不着,晚上全靠安眠药。
至于咖啡成瘾,是她离开N市后,情绪会趁空闲时刻反扑,她抵抗不了,用工作去逃避,为了保持一整天的好状态,她狂喝咖啡,直到喝出问题。
比从前有进步吧,起码她能在不想受到韦祎影响的时刻,及时抽身离开,睡不着无非是多吃两次安眠药的事情。
她绝对不会再为了韦祎放弃自我,绝对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