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莲华垂下眼,神识落在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上。
那是他真身的一瓣莲瓣。
莲瓣既已入了她的身体,便是她走到六界之外,他也不可能全然失去她的踪迹。她大约以为自己逃得干净。
……在妖界。
他几乎不必细想,便知道她要去哪里。
那段被他翻阅过的记忆里,有一张年轻的面孔,妖界王子,爻月。
与她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惯会陪她胡闹。她在旁人面前尚且要端着几分司命大小姐的架子,在他面前却全然没有顾忌。偶尔闯了祸,也能理直气壮地把人推出来挡在前面。
她使唤他,捉弄他,嫌他烦,又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殷勤。
君莲华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善妒的人。
剑道漫长,三界众生来来去去,旁人得了什幺,失了什幺,与他向来无关。
可如今,仅仅想到爻月或许正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她吃东西,甚至可能被她扯住衣袖,这些画面刚一浮现,便令他心底生出一股近乎恶毒的烦躁。
*
妖王宫的日子实在无趣。
云见苏住进来不过三日,已经把妖界王宫当成了自家后院,爻月自然是她说什幺便是什幺。
毕竟这位姑奶奶从小便是这副脾气,旁人哄上半日还未必能换她一个笑脸,她倒好,想笑便笑,想闹便闹。
午后,妖王正在正殿议事,殿门紧闭,数十位将士分列两侧,殿中气氛凝重。
下首的将领禀报魔脉异动之事,“此事牵涉十六座城池,若处置不当,恐怕会——”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整座妖宫仿佛都跟着晃了晃,殿外几只栖息的乌鸦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上半空,连远处巡逻的妖兵都险些以为有人攻进了王城。
妖王手一抖,手里的茶当场洒出半盏。
满殿寂静,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妖将张着嘴,剩下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妖王缓缓低头,瞥见自己被茶水溅湿的手背,“……方才是什幺声音?”
片刻,一名侍卫匆匆进殿,单膝跪地:“启禀王上!殿外似有爆裂法器引燃,属下已经派人前去查探!”
妖王眉心一跳,爆裂法器?在他的王宫里?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沉:“查。若是有人胆敢在正殿外胡闹,便将人带来。”
侍卫领命而去。
而此时,云见苏正蹲在回廊尽头双手用力捂着嘴。
她旁边的爻月手里还攥着半截引线,脸色已经白了,“苏苏……”他压低声音,几乎不敢喘气,“你不是说这东西只有一点响动吗?”
云见苏擡起头,一双美眸笑得水光潋滟,“我哪知道你们妖界的东西这幺不经夸?我不过说了句这炮仗做得不错,它就炸了。”
“那现在怎幺办?”
云见苏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跑啊,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等你父王出来夸你?”
侍卫脚步声愈发接近,她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起身就跑。
堂堂妖界王子,此刻却像只被人追着撵的兔子,跟在一位姑娘身后穿廊过院,连发冠都跑歪了。
两人足足绕着宫里跑了大半圈,又顺走了妖王的坐骑吞月,直直向城中跑去。
……
爻月靠着石壁,弯着腰大口喘气,“完了……我父王肯定知道是我。”
云见苏笑得更厉害了,“知道就知道呗,你是他儿子,他还能把你炖了?”
爻月转过头,神情苦得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下场,“你是神女,他不敢炖你。我是他亲儿子,他真能炖。”
妖宫是暂时回不去了,两人换了身寻常衣裳,溜溜达达地逛进了妖界最热闹的斗兽场。
斗兽场建在地下,四周看台呈环形向下延伸。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黑石斗台,结界流转着暗红色的光,里面两头妖兽正斗得难解难分。
看台上人声鼎沸,押注喝彩声还有妖兽的咆哮声,热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云见苏已经看了三场了
第一场,她押了左边那头赤纹豹,赤纹豹输了。
第二场,她看中了那头长着三只眼睛的青狼 青狼输了。
第三场,她经过深思熟虑、反复观察,甚至还问了旁边的妖族两头妖兽各自的来历,
最后信心十足地押了银角犀,银角犀刚上场便被对手一尾巴抽翻,滚了整整三圈。
云见苏手里的灵石没了,爻月坐在她旁边,默默将自己面前的灵石往袖子里拢了拢。他有一种直觉,今日这斗兽场,恐怕要出事。
“爻月,你方才说,斗兽场的赔率都是公平的?”
爻月谨慎道:“是啊。”
“那为什幺我押哪头,哪头就输?”
“可能……今日的妖兽都不太争气?”云见苏缓缓转头,爻月立刻补充:“当然,也可能是它们有眼无珠,不识神女慧眼。”
云见苏的神色稍稍缓和,她伸出手,指向场中刚刚被拖下去的银角犀,“我方才看它步伐沉稳,四肢有力,分明是胜相。谁知道它竟如此不中用!”
爻月连连点头,“苏苏说得对。”
“还有那头青狼,三只眼睛长着做什幺?连只鸟都盯不住!”
爻月义愤填膺,“就是!”
“那赤纹豹更是可笑,堂堂妖兽,竟然被一头秃毛猿打得满场乱窜!”
爻月愤愤不平,“实在不像话!”
两人一唱一和,旁边几个赌客都忍不住看了过来,云见苏越说越气,最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岂有此理!这哪里是斗兽?分明是存心与本姑娘作对!”
眼看她就要掀桌子,爻月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飞快往桌上拍了一袋灵石。
“押!这回咱们还押!”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哄劝,“姑奶奶,您消消气。您看中了哪头,咱们就押哪头。您千万别掀桌子,这桌子是斗兽场的,不值几个钱,可咱们还得在这里看热闹呢。”
她哼了一声,重新坐好,目光投向场中,一头浑身雪白额生独角的妖兽缓缓走出,体形不算最大,却步履沉稳,颈间覆着一层银亮的鳞甲,周身寒气流转。
云见苏摸了摸下巴,“这头不错。”
爻月毫不犹豫地将那袋灵石推过去,“押它!”
旁边负责登记的妖族看了看他们,提醒道:“二位贵客,这头雪角兽已经连败三场,而且它的对手是黑甲獠,近十场未尝败绩。”
云见苏眼睛一眯,“你觉得我会输?”
那妖族一噎,“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押雪角兽。”
爻月笑眯眯地替她把灵石递了过去,“听见没有?押雪角兽。”
下注既定,场中两头妖兽终于撞在了一处。
黑甲獠体形庞大,一声咆哮,震得结界泛起层层波纹。雪角兽却不与它硬碰,只在利爪袭来时轻巧避开,绕至侧方,以独角直击黑甲獠的前腿。
云见苏立刻坐直了,“漂亮!”
雪角兽再一击。
云见苏尖叫:“就是这样!打它左边!左边!”
爻月也跟着激动起来,手掌拍得啪啪响,“雪角兽!冲啊!”
场中战况愈发激烈,黑甲獠猛然扑向雪角兽,獠牙险些咬住它的脖颈。云见苏指尖一紧,差点站起来。
下一瞬,雪角兽借势翻身,独角狠狠撞向黑甲獠腹部,黑甲獠轰然倒地。
云见苏一把抓住爻月的手臂,“赢了!”
爻月比她还高兴,“赢了!苏苏押中了!”不仅把输的赢了回来,还翻了好几番!
负责兑付的妖族将灵石送上来时,云见苏矜持地端坐着,仿佛方才那个气得要掀桌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少女慢条斯理的收好灵石,擡手理了理鬓边银饰,“我早说了,这头雪角兽有胜相。”
爻月立刻附和:“苏苏慧眼如炬,旁人哪里比得上。”
“那是自然。”云见苏将灵石袋掂了掂,心情总算舒畅了。
她正准备叫爻月再替她押一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声道:“殿下!”
爻月的笑容僵在脸上,云见苏回头,斗兽场入口处,几名妖宫侍卫正气喘吁吁地站着,为首之人手里还捧着一封显然刚从宫中送来的传讯。
那侍卫一眼看见爻月,仿佛终于找到了失踪多时的救命恩人,几步冲上前来,“殿下!妖王有令,请您即刻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