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周三,Cornel恢复了正常上课。
上午两节课他坐在阶梯教室的中排,笔记记了三行就走神了。教授在讲台前讲着市场营销学这门课,他盯着多媒体显示屏,脑子里却是另一件事——下午要带Norry去复诊拆线。
中午下课后,他开车回家接上Norry。带她去外面餐厅吃完午饭后没多久,就带她去了医院。
诊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动作麻利地戴上医用手套,示意Norry把手臂伸过来。
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
缝合线还嵌在皮肉里,针脚细密,像黑色的订书钉把裂开的皮肤强行钉合在一起。伤口愈合得不错,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生组织,微微凸起,泛着湿润的光泽。
医生用拆线剪挑断线结,镊子夹着线头一根根抽出来。Norry的手臂轻轻颤了一下,但没出声。
Cornel站在旁边,全程盯着。
他见过这些伤口刚被划开时的样子——泡在血水里,皮肉外翻,他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场景。
现在伤口愈合了,线拆了,但留下来的东西不会消失。
“恢复得可以。不过这种深度疤痕会留很久,基本不可能完全消掉。前半年是增生期,可能会发红发硬,别去抓挠。注意防晒,紫外线会加重色素沉淀。”医生摘下手套,在病历上写字。
“会留多久?”Cornel问。
“一年多或者好几年,看个人体质。”医生头也没擡,“祛疤膏坚持涂能淡化一些,大概一年后会褪成很浅的白印,可能过个好几年都一直在。”
Cornel看着Norry小臂上那几道粉红色的痕迹,心里说不出是什幺滋味。那是他造的孽,这些疤会跟着她很多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发生过什幺。
“没事。”Norry倒是先开了口,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以后出门戴防晒袖套好了。”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祛疤膏,两人就离开了医院。
……
回到家,Cornel刚把车钥匙丢在玄关柜上,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几下。
他掏出来一看,锁屏上跳着Aster的名字。
[今天带Norry去拆线了吗?]
[医生怎幺说?]
Cornel盯着屏幕看完消息,单手打字:
[拆了,医生说疤痕会留很久]
发出去不到十秒,那边就显示已读,但大概也知道这个答案接不下去,没有再回。
这几天天天如此。
Aster就像个定时的闹钟,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消息过来——
[她今天怎幺样?]
[伤口恢复得还好吗?]
[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Cornel一开始懒得理,消息晾在那不回。结果Aster能连发四五条,有次还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Cornel秒挂断,回了一句[她很好,别烦了]。
但Aster还是每天会继续问。
Norry端着水从厨房出来,挨着他坐下,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
“在跟Aster发消息?”
“跟他报备你今天做了什幺。”Cornel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烦。
“报备?”Norry眨了下眼,“为什幺要跟他报备?”
“这家伙那天走之后,天天问我你怎幺样了。”Cornel往沙发里一靠,“我不想让你和他重新加回好友联系,也不想他再往这来。只能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至少这样,他知道什幺、不知道什幺,都是我说了算。”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控制欲,但他不觉得有什幺问题。
信息是权力的最小单位,他现在攥着关于Norry的一切出口,Aster想知道她今天吃了什幺,都得经过他的筛选和剪辑。这种畸形的中介位置让他烦躁,又让他安心。
“其实你可以不理他的。”Norry喝了口水。
“我知道。但是不回的话,我怕他又直接找上门来。我不想他来找我们。”
Norry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那你想过搬走吗?”
Cornel猛地转头看她:“你……你想搬走?”
“我只是问问。如果你觉得Aster来找我们很烦,搬走是个解决办法。”Norry的语气没什幺波澜。
Cornel没有立刻回答。
搬走。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Aster不知道的地址。没有每天担惊受怕的危机感,没有那双隔着猫眼都能感觉到愧疚的眼睛。
世界缩成一间新的公寓,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可能性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看起来很诱人。
但是……
他又不想搬走。
因为这里是他和Norry开始的地方。
这个公寓的每一处都由他亲手规划的,从寒假前一个月列出计划和清单,再到后来计划落地。
隔音墙贴和防护栏是找工人来装的,他站在旁边看着谎称是防宠物扰民、跳窗。而其他物件是就由他自己布置的。
这里见证了他从罪人到现在也成为了被囚禁者的整个过程。
还见证了他和Norry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一切:第一次强迫她、发情期那些混乱的日子、浴缸里的血水、还有安眠药那晚的生死一线。
这里是他亲手打造的囚笼,也是他们共同的巢穴。
如果搬走了,这里过去的几个月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样。
重新开始吗?
“你觉得呢?”Norry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我……”他卡了一下,反问她,“你想搬吗?”
Norry抱着膝盖,把腿曲起来收到沙发上,头搁在腿上,侧过脸看他。
她背对着阳台。下午的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灰色的短发边缘被照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脸沉在逆光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她说,“反正以后毕业工作了,肯定也会搬的。搬不搬,是迟早的事。”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一点:
“但是感觉搬走的话,会有点寂寞。”
Cornel的心脏像被什幺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间公寓烂掉的部分是他们一起弄烂的,堆着的污秽也是两个人一起堆出来的。
如果搬走了,那些纠缠着痛苦与快感的记忆是不是就只能变成过去了?
Cornel不想重新开始。
他不想抹去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如果把这些丢了,他们俩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就不搬。”他说,语气干脆得不留余地,“没必要搬。”
Norry擡眼看他,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客厅里静了几秒。冰箱运行的声音在开放式厨房那边低低地响。
然后Cornel开口了:
“Norry,给我打耳钉吧。”
Norry愣了一下:“怎幺这幺突然?为什幺?”
“之前你给我穿人皮扣,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留不久。”
Cornel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这次我想让你在我身上留个永久的印记。”
他说不清这个念头是从哪冒出来的,大概是刚才在医院。
看着医生说她手臂上的疤可能会留好几年的时候。他留在她身上的东西是疤,是间接的伤害,是洗不掉的罪。
那她留在他身上的呢?人皮扣不能永久,什幺痕迹都没剩下。
这不公平。他要她也给他留个东西。
Norry看了他一会。
“好。”
Cornel起身回房间,翻出之前剩下的穿孔工具——一次性穿刺针、一次性手套、消毒耗材,还有几枚备用的基础钉。
他回到客厅,把工具放在茶几上。
Norry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酒精对着手套喷了几下,抹干挥发:“想打哪里?”
Cornel拿起Norry的折叠镜子,对着观摩自己的耳朵:右耳上有四个钉子,左耳三个。
他喜欢不对称,不想两边数量一样。
“打右边中位耳垂那吧。”他说。
Norry扶着他的肩膀,凑近看他的右耳——耳轮上有一对恶魔钉,耳骨带着环钉,耳垂的低位有一个钉。
要新打的位置,就在耳垂原有钉子的上方位置。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里,突然开玩笑道:“你打完这个位置都可以沿着虚线剪开了。”
Cornel笑了笑:“那开始弄吧。”
Norry用记号笔在他耳垂上点了个点,举着镜子让他确认位置。他点点头。她拆开穿刺针的包装,针尖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光,然后她用棉签把他的耳垂前后擦了两遍,酒精挥发带走温度,那片皮肤凉凉的。
“我今天刚拆线,手要是不稳,弄疼你了别怪我。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给别人打。”Norry说道。
“没事,我教你。”Cornel眼睛向右撇看着她的侧脸,“针垂直于皮肤,与地面平行,穿过去的时候手要快,别犹豫。”
Norry“嗯”了一声,捏住他的耳垂。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Cornel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耳侧,很近。
“准备好了没。”
“来吧。”
针尖抵上皮肤的一瞬,停顿了半秒——
然后是穿刺。
锐利的痛感炸开,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耳垂贯穿过去,短促,尖锐,直达神经。Cornel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了一下。
痛是真的痛。
但疼痛窜上来的同时,熟悉的、黏稠的快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恋痛,每往耳朵上多打一个洞,痛感和那种病态的满足感就混在一起。
但这一次,针在她手里。
这个认知让那点疼痛的分量完全变了。穿透他身体的不是一根针,是她的手,她的力道,她的意志。
Norry的手很稳。穿刺针干脆地透出耳垂背面,她把平底杆顺着通道推进去,利落地抽掉穿刺针,指尖捏着小珠子从前面一点一点拧紧。
“好了。”
Cornel拿起镜子看着。
右耳原耳垂钉的上面,多了一枚素净的银色小钉,周围的皮肤泛着新鲜的红。
他擡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还烫着,一碰就密密麻麻地疼,那点痛意顺着神经往心口钻。
“怎幺样。”Norry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
“挺好的。”他说。
何止挺好。
这是一个是不请自来的罪,一个是他求来的印记。反正从今往后,只要这颗钉子还留在他身上,每次摸到它、每疼一下,他都会想起这个下午是谁给他留下的。
Cornel放下镜子,看向Norry。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