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加固

台风真正逼近之前,海岛上反而有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风没有立刻变成狂风。

它比往日更急一些。

清晨时,椰林里的叶子便没有停过,大片大片地翻动着,叶背泛出灰白色的光,像无数双手在半空中不安地挥舞。

海面也不再澄澈,原本浅碧的水色渐渐沉下来,蓝得发暗。

苏清砚站在礁石高地上,看了很久。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段明霜抱着一只陶罐从她身后走过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

苏清砚回头。

段明霜今日换上了那身她亲手改过的简陋衣裳,裙角用青布重新缝过,腰间系着一截粗麻绳。

她的头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梳得一丝不乱,只用木簪简单挽起,鬓边还落着几根碎发。

乍看之下,已经很不像那个金陵城里娇生惯养的段家大小姐了。

可她擡起下巴时,眉眼间那点娇气仍然在。

“先做什幺?”

“水。”

苏清砚道。

“再多一点。”

“不是已经有这些了吗?”

段明霜看了一眼身后。

那里已经摆了五只陶罐,三只竹筒,还有几个洗干净的椰壳。

“这些只够我们两三天。”

苏清砚说。

“若风暴持续三日以上呢?”

段明霜顿时不说话了。

她知道苏清砚说得对。

台风来了,她们不可能出去取水,也不可能去海边捕鱼。

若雨停得晚,或者风暴比预计更久,她们只能靠眼前存下来的东西。

“那就先把水装满。”

“嗯。”

段明霜点头。

“我去接雨水。”

苏清砚看她一眼。

“还没下雨。”

“那我去找现成的积水。”

“我和你一起。”

“你的腿。”

“已经好了。”

段明霜撇了撇嘴。

“好了也不能逞强。”

苏清砚没有争。

“那你带两个陶罐。”

“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往岛中央走。

岛上的低洼处这几日已经积了不少雨水。

从前她们取水时,每次只取够一天两日。如今为了应付台风,便要把这些地方都尽量搜一遍。

段明霜蹲在一处浅坑旁,小心地把水舀进陶罐里。

这一次,她动作熟练了许多。

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伸手便把泥沙搅得满坑都是。

苏清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不错。”

段明霜立刻擡头。

“真的?”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夸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

段明霜笑起来。

“那我就再多装两罐。”

她说着便低头继续舀水。

阳光从叶缝间落下来,在她发间留下细碎的光。额角被汗打湿了,一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顾不得整理。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另一处水洼。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

“段明霜。”

“嗯?”

“别把罐子装得太满。”

“为什幺?”

“重。”

段明霜愣了愣。

她低头看手里的陶罐。

果然已经快满了。

“……我搬得动。”

“我知道。”

苏清砚说。

“可是路上有石头。”

段明霜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还是把水倒出去了一些。

“这样行了吧?”

苏清砚点头。

“行。”

段明霜抱着半满的陶罐走到她身边。

“你管得真细。”

“活命的事,不能粗。”

这句话让段明霜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苏清砚。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船上的人?”

苏清砚脚步微微一顿。

“不记得了。”

“骗人。”

“什幺?”

“你肯定记得。”

段明霜笑了一下。

“你连我第几天学会刮鱼鳞都记得。”

苏清砚没有说话。

耳尖却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

到了午后,水已经收了十几罐。

所有能够储水的器皿都被她们清洗干净,摆在礁石阴影里。

陶罐放最里面。

竹筒分成两排。

椰壳则盖上宽大的树叶,防止风把里面的水带出沙尘。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着整齐排开的水罐。

“这些够了吗?”

“差不多。”

苏清砚道。

“再接一点雨水就够了。”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是吃的。”

“嗯。”

食物比水更难储存。

新鲜鱼不能放太久。

椰子也会坏。

于是她们把剩下的鱼重新处理。

刮鳞。

剖腹。

洗净。

抹盐。

切开。

串好。

再挂到高处晾晒。

这几日段明霜早已熟练。

她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手里握着短刀,刀锋沿着鱼脊滑过去,动作虽然不如苏清砚快,却已经十分稳。

“这条可以做鱼干。”

她说。

“那条呢?”

“太小了,今晚吃。”

“为什幺?”

“肉少,晒干不划算。”

苏清砚看她一眼。

“记得不错。”

段明霜眉眼顿时弯起来。

“那当然。”

她故意把声音擡高。

“我可是你的徒弟。”

苏清砚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什幺时候成我徒弟了?”

“你教我的呀。”

“我教你捕鱼。”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清砚想了想。

“徒弟要听师父的话。”

段明霜立刻皱眉。

“那我不当。”

“哦。”

这人连挽留都不会。

段明霜正要说话,忽然自己先笑了。

“算了。”

她低头继续处理鱼。

“当就当吧。”

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苏清砚没再说什幺。

只是过了一会儿,将手边那条最好的一条鱼递给她。

“这条别晒。”

“为什幺?”

“今晚给你吃。”

段明霜愣了一下。

“我自己选。”

“我知道。”

“那你还替我选?”

“因为这条肉多。”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本小姐应该多吃一点?”

“嗯。”

“为什幺?”

“你最近瘦了。”

四个字。

说得极平静。

段明霜却蓦地安静下来。

她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

她没有照镜子,自然不知道。

可苏清砚竟然看出来了。

“你一直看着我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

苏清砚一怔。

段明霜也瞬间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白。

耳根慢慢红起来。

“我、我的意思是……”

“嗯。”

“没什幺。”

她低下头。

鱼鳞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像是有什幺情绪,也被她藏了进去。

下午最重要的事,是住所。

她们原先的棚子已经拆掉。

如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支柱,临时用绳子固定着,顶部压了一层厚厚的椰叶。

可苏清砚显然还是不满意。

她站在礁石后,检查每一根木桩。

这里靠着一块巨大的黑礁。

黑礁的一侧稍稍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壁。

风若从东南吹来,礁石可以挡掉一部分。

她们只需要在另一侧搭出一道斜顶。

这样即便台风真正来临,至少不会直接迎风。

“这根不行。”

苏清砚敲了敲一根木桩。

“为什幺?”

“太细。”

“可是已经很粗了。”

“台风的时候,木桩会松。”

她把木桩拔出来。

“再换一根。”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要多粗?”

苏清砚伸手比了一下。

“像你的手腕这幺粗。”

段明霜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幺粗?”

“嗯。”

她忽然想起什幺。

“那你呢?”

苏清砚不明所以。

“什幺?”

“你的手腕。”

段明霜捏住她的手腕比了一下。

“你的比我的还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要用更粗的木头。”

段明霜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在说自己力气大?”

“没有。”

“我不信。”

苏清砚懒得与她争。

转身便去搬木头。

段明霜跟了上去。

“我帮你。”

“这个重。”

“我知道。”

她伸手搭住木头另一端。

“我们一起。”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擡着那截粗木。

木头很重。

段明霜走了不过十几步,手臂便开始发酸。

可她咬着牙没有松。

“累了就放。”

“我不累。”

“手在抖。”

“……那是风吹的。”

苏清砚看她。

“嗯。”

段明霜立刻不满。

“你又嗯。”

“你说是风吹的。”

“你不信。”

“信。”

“你根本就不信。”

苏清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快走。”

“哦。”

她们终于把木头擡到了礁石旁。

段明霜把木头放下,直接坐在沙地上。

她累得脸颊红红的。

额前碎发全湿了。

苏清砚拿了一个竹筒递给她。

“喝水。”

段明霜接过来,咕咚喝了两口。

“你怎幺不喝?”

“我不渴。”

段明霜立刻把竹筒塞回她手里。

“喝。”

“我……”

“快。”

苏清砚看着她。

最终还是接过,喝了一口。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才对。”

接下来几个时辰,两个人便一直忙着加固。

粗木桩打进沙地。

麻绳一圈圈缠紧。

几块大礁石压在棚顶四角。

椰叶不再一片片地搭,叠成厚厚的一层,再用绳索纵横固定。

苏清砚甚至在棚子外侧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

“这是做什幺?”

段明霜蹲下来。

“下大雨时,水会往这里流。”

苏清砚指着那条沟。

“如果没有排水沟,水会积到棚子底下。”

“那床上的草会湿。”

“嗯。”

“那睡觉就会冷。”

“嗯。”

段明霜忽然笑了。

“你什幺都想到了。”

苏清砚停了一下。

“想不到就会挨冻。”

段明霜歪了歪头。

“所以你不是怕麻烦。”

“什幺?”

“你只是怕我们过得不好。”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清亮得很。

她忽然也不说了。

只是拿起一根短木,默默跟着一起挖沟。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那我也多想一点。”

苏清砚侧头看她。

“想什幺?”

“想怎幺让你少辛苦一点。”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带着越来越明显的潮气。

“好。”

她说。

只有一个字。

却像被风吹暖了。

傍晚前,最后一道粗绳终于系好。

苏清砚站在坡地下面检查。

她拉了一下。

木桩没动。

又拉了一下。

依旧稳。

“可以了。”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真的能扛台风?”

苏清砚看着棚顶。

“不能保证。”

段明霜的脸立刻垮下来。

“你什幺都不能保证。”

“海上的事,没有谁能保证。”

她顿了顿。

“但我们已经尽量了。”

段明霜点点头。

这一次,没有再追问。

她走进新住所。

里面已经被她们整理得十分整齐。

一侧放着水罐。

一侧放着鱼干与椰肉。

火堆被移到入口旁,用石头围成一个小圈。

几块干椰叶铺在地上。

那只青花瓷茶壶被放在最里面,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茶盏。

段明霜看了一圈。

忽然觉得,哪怕外面的天正在慢慢变暗,这里还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苏清砚在门口蹲下,把最后一块大石头推到棚沿。

“进来。”

“嗯。”

段明霜走进去。

“今晚就不出去了吗?”

“暂时不用。”

“那要是半夜风大呢?”

“看情况。”

“要是屋顶被掀了呢?”

“再压。”

“要是雨很大——”

苏清砚忽然擡头。

“段明霜。”

“嗯?”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紧张?”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小声道:

“有一点。”

苏清砚没有笑她。

朝她伸出手。

“过来。”

段明霜怔怔地走过去。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暖而稳。

“别怕。”

她说。

“我们都在这里。”

段明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说得好像我们能把风挡在外面一样。”

“挡不住。”

“那你还说别怕?”

“因为害怕也挡不住。”

苏清砚看着她。

“所以先把该做的做好。”

“然后呢?”

“然后等。”

段明霜望着她。

忽然轻轻笑了。

“好。”

她坐到苏清砚身旁。

两个人并肩靠着礁石。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远处的海面已经彻底变暗。

云层沉沉压下来,像一块巨大而无边的黑布。

苏清砚擡眼看了很久。

“今晚开始,火不能灭。”

段明霜点头。

“我守上半夜。”

“好。”

“你守下半夜。”

“好。”

“若风太大,我叫你。”

苏清砚嗯了一声。

段明霜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也别一个人出去。”

苏清砚转头。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段明霜这才放下心来。

她靠着身后的礁石,慢慢把头偏向苏清砚。

肩膀轻轻碰上对方的肩。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躲。

海风在外面呼啸。

屋顶的椰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而她们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水已经存下。

鱼干已经收好。

木桩已经钉牢。

绳索已经绑紧。

火也还在燃。

剩下的,便只能交给这片海。

暮色彻底降临。

第一滴雨落下来。

啪。

落在椰叶上。

紧接着。

又是一滴。

两滴。

三滴。

段明霜擡头。

“开始下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段明霜的手。

海天尽头,低沉的雷声缓缓滚来。

台风正在逼近。

而她们的小小住所,已经成为这片荒岛上唯一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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