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真正逼近之前,海岛上反而有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风没有立刻变成狂风。
它比往日更急一些。
清晨时,椰林里的叶子便没有停过,大片大片地翻动着,叶背泛出灰白色的光,像无数双手在半空中不安地挥舞。
海面也不再澄澈,原本浅碧的水色渐渐沉下来,蓝得发暗。
苏清砚站在礁石高地上,看了很久。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段明霜抱着一只陶罐从她身后走过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
苏清砚回头。
段明霜今日换上了那身她亲手改过的简陋衣裳,裙角用青布重新缝过,腰间系着一截粗麻绳。
她的头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梳得一丝不乱,只用木簪简单挽起,鬓边还落着几根碎发。
乍看之下,已经很不像那个金陵城里娇生惯养的段家大小姐了。
可她擡起下巴时,眉眼间那点娇气仍然在。
“先做什幺?”
“水。”
苏清砚道。
“再多一点。”
“不是已经有这些了吗?”
段明霜看了一眼身后。
那里已经摆了五只陶罐,三只竹筒,还有几个洗干净的椰壳。
“这些只够我们两三天。”
苏清砚说。
“若风暴持续三日以上呢?”
段明霜顿时不说话了。
她知道苏清砚说得对。
台风来了,她们不可能出去取水,也不可能去海边捕鱼。
若雨停得晚,或者风暴比预计更久,她们只能靠眼前存下来的东西。
“那就先把水装满。”
“嗯。”
段明霜点头。
“我去接雨水。”
苏清砚看她一眼。
“还没下雨。”
“那我去找现成的积水。”
“我和你一起。”
“你的腿。”
“已经好了。”
段明霜撇了撇嘴。
“好了也不能逞强。”
苏清砚没有争。
“那你带两个陶罐。”
“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往岛中央走。
岛上的低洼处这几日已经积了不少雨水。
从前她们取水时,每次只取够一天两日。如今为了应付台风,便要把这些地方都尽量搜一遍。
段明霜蹲在一处浅坑旁,小心地把水舀进陶罐里。
这一次,她动作熟练了许多。
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伸手便把泥沙搅得满坑都是。
苏清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不错。”
段明霜立刻擡头。
“真的?”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夸人了。”
“我说的是事实。”
段明霜笑起来。
“那我就再多装两罐。”
她说着便低头继续舀水。
阳光从叶缝间落下来,在她发间留下细碎的光。额角被汗打湿了,一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顾不得整理。
苏清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另一处水洼。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
“段明霜。”
“嗯?”
“别把罐子装得太满。”
“为什幺?”
“重。”
段明霜愣了愣。
她低头看手里的陶罐。
果然已经快满了。
“……我搬得动。”
“我知道。”
苏清砚说。
“可是路上有石头。”
段明霜抿了抿唇。
片刻后,她还是把水倒出去了一些。
“这样行了吧?”
苏清砚点头。
“行。”
段明霜抱着半满的陶罐走到她身边。
“你管得真细。”
“活命的事,不能粗。”
这句话让段明霜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苏清砚。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船上的人?”
苏清砚脚步微微一顿。
“不记得了。”
“骗人。”
“什幺?”
“你肯定记得。”
段明霜笑了一下。
“你连我第几天学会刮鱼鳞都记得。”
苏清砚没有说话。
耳尖却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
到了午后,水已经收了十几罐。
所有能够储水的器皿都被她们清洗干净,摆在礁石阴影里。
陶罐放最里面。
竹筒分成两排。
椰壳则盖上宽大的树叶,防止风把里面的水带出沙尘。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着整齐排开的水罐。
“这些够了吗?”
“差不多。”
苏清砚道。
“再接一点雨水就够了。”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是吃的。”
“嗯。”
食物比水更难储存。
新鲜鱼不能放太久。
椰子也会坏。
于是她们把剩下的鱼重新处理。
刮鳞。
剖腹。
洗净。
抹盐。
切开。
串好。
再挂到高处晾晒。
这几日段明霜早已熟练。
她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手里握着短刀,刀锋沿着鱼脊滑过去,动作虽然不如苏清砚快,却已经十分稳。
“这条可以做鱼干。”
她说。
“那条呢?”
“太小了,今晚吃。”
“为什幺?”
“肉少,晒干不划算。”
苏清砚看她一眼。
“记得不错。”
段明霜眉眼顿时弯起来。
“那当然。”
她故意把声音擡高。
“我可是你的徒弟。”
苏清砚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什幺时候成我徒弟了?”
“你教我的呀。”
“我教你捕鱼。”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清砚想了想。
“徒弟要听师父的话。”
段明霜立刻皱眉。
“那我不当。”
“哦。”
这人连挽留都不会。
段明霜正要说话,忽然自己先笑了。
“算了。”
她低头继续处理鱼。
“当就当吧。”
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苏清砚没再说什幺。
只是过了一会儿,将手边那条最好的一条鱼递给她。
“这条别晒。”
“为什幺?”
“今晚给你吃。”
段明霜愣了一下。
“我自己选。”
“我知道。”
“那你还替我选?”
“因为这条肉多。”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本小姐应该多吃一点?”
“嗯。”
“为什幺?”
“你最近瘦了。”
四个字。
说得极平静。
段明霜却蓦地安静下来。
她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
她没有照镜子,自然不知道。
可苏清砚竟然看出来了。
“你一直看着我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
苏清砚一怔。
段明霜也瞬间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白。
耳根慢慢红起来。
“我、我的意思是……”
“嗯。”
“没什幺。”
她低下头。
鱼鳞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像是有什幺情绪,也被她藏了进去。
下午最重要的事,是住所。
她们原先的棚子已经拆掉。
如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支柱,临时用绳子固定着,顶部压了一层厚厚的椰叶。
可苏清砚显然还是不满意。
她站在礁石后,检查每一根木桩。
这里靠着一块巨大的黑礁。
黑礁的一侧稍稍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壁。
风若从东南吹来,礁石可以挡掉一部分。
她们只需要在另一侧搭出一道斜顶。
这样即便台风真正来临,至少不会直接迎风。
“这根不行。”
苏清砚敲了敲一根木桩。
“为什幺?”
“太细。”
“可是已经很粗了。”
“台风的时候,木桩会松。”
她把木桩拔出来。
“再换一根。”
段明霜蹲在旁边看。
“要多粗?”
苏清砚伸手比了一下。
“像你的手腕这幺粗。”
段明霜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幺粗?”
“嗯。”
她忽然想起什幺。
“那你呢?”
苏清砚不明所以。
“什幺?”
“你的手腕。”
段明霜捏住她的手腕比了一下。
“你的比我的还细。”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要用更粗的木头。”
段明霜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在说自己力气大?”
“没有。”
“我不信。”
苏清砚懒得与她争。
转身便去搬木头。
段明霜跟了上去。
“我帮你。”
“这个重。”
“我知道。”
她伸手搭住木头另一端。
“我们一起。”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擡着那截粗木。
木头很重。
段明霜走了不过十几步,手臂便开始发酸。
可她咬着牙没有松。
“累了就放。”
“我不累。”
“手在抖。”
“……那是风吹的。”
苏清砚看她。
“嗯。”
段明霜立刻不满。
“你又嗯。”
“你说是风吹的。”
“你不信。”
“信。”
“你根本就不信。”
苏清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快走。”
“哦。”
她们终于把木头擡到了礁石旁。
段明霜把木头放下,直接坐在沙地上。
她累得脸颊红红的。
额前碎发全湿了。
苏清砚拿了一个竹筒递给她。
“喝水。”
段明霜接过来,咕咚喝了两口。
“你怎幺不喝?”
“我不渴。”
段明霜立刻把竹筒塞回她手里。
“喝。”
“我……”
“快。”
苏清砚看着她。
最终还是接过,喝了一口。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才对。”
接下来几个时辰,两个人便一直忙着加固。
粗木桩打进沙地。
麻绳一圈圈缠紧。
几块大礁石压在棚顶四角。
椰叶不再一片片地搭,叠成厚厚的一层,再用绳索纵横固定。
苏清砚甚至在棚子外侧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
“这是做什幺?”
段明霜蹲下来。
“下大雨时,水会往这里流。”
苏清砚指着那条沟。
“如果没有排水沟,水会积到棚子底下。”
“那床上的草会湿。”
“嗯。”
“那睡觉就会冷。”
“嗯。”
段明霜忽然笑了。
“你什幺都想到了。”
苏清砚停了一下。
“想不到就会挨冻。”
段明霜歪了歪头。
“所以你不是怕麻烦。”
“什幺?”
“你只是怕我们过得不好。”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清亮得很。
她忽然也不说了。
只是拿起一根短木,默默跟着一起挖沟。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那我也多想一点。”
苏清砚侧头看她。
“想什幺?”
“想怎幺让你少辛苦一点。”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带着越来越明显的潮气。
“好。”
她说。
只有一个字。
却像被风吹暖了。
傍晚前,最后一道粗绳终于系好。
苏清砚站在坡地下面检查。
她拉了一下。
木桩没动。
又拉了一下。
依旧稳。
“可以了。”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真的能扛台风?”
苏清砚看着棚顶。
“不能保证。”
段明霜的脸立刻垮下来。
“你什幺都不能保证。”
“海上的事,没有谁能保证。”
她顿了顿。
“但我们已经尽量了。”
段明霜点点头。
这一次,没有再追问。
她走进新住所。
里面已经被她们整理得十分整齐。
一侧放着水罐。
一侧放着鱼干与椰肉。
火堆被移到入口旁,用石头围成一个小圈。
几块干椰叶铺在地上。
那只青花瓷茶壶被放在最里面,旁边还有两个小小的茶盏。
段明霜看了一圈。
忽然觉得,哪怕外面的天正在慢慢变暗,这里还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苏清砚在门口蹲下,把最后一块大石头推到棚沿。
“进来。”
“嗯。”
段明霜走进去。
“今晚就不出去了吗?”
“暂时不用。”
“那要是半夜风大呢?”
“看情况。”
“要是屋顶被掀了呢?”
“再压。”
“要是雨很大——”
苏清砚忽然擡头。
“段明霜。”
“嗯?”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紧张?”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小声道:
“有一点。”
苏清砚没有笑她。
朝她伸出手。
“过来。”
段明霜怔怔地走过去。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温暖而稳。
“别怕。”
她说。
“我们都在这里。”
段明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说得好像我们能把风挡在外面一样。”
“挡不住。”
“那你还说别怕?”
“因为害怕也挡不住。”
苏清砚看着她。
“所以先把该做的做好。”
“然后呢?”
“然后等。”
段明霜望着她。
忽然轻轻笑了。
“好。”
她坐到苏清砚身旁。
两个人并肩靠着礁石。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远处的海面已经彻底变暗。
云层沉沉压下来,像一块巨大而无边的黑布。
苏清砚擡眼看了很久。
“今晚开始,火不能灭。”
段明霜点头。
“我守上半夜。”
“好。”
“你守下半夜。”
“好。”
“若风太大,我叫你。”
苏清砚嗯了一声。
段明霜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也别一个人出去。”
苏清砚转头。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段明霜这才放下心来。
她靠着身后的礁石,慢慢把头偏向苏清砚。
肩膀轻轻碰上对方的肩。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躲。
海风在外面呼啸。
屋顶的椰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而她们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水已经存下。
鱼干已经收好。
木桩已经钉牢。
绳索已经绑紧。
火也还在燃。
剩下的,便只能交给这片海。
暮色彻底降临。
第一滴雨落下来。
啪。
落在椰叶上。
紧接着。
又是一滴。
两滴。
三滴。
段明霜擡头。
“开始下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段明霜的手。
海天尽头,低沉的雷声缓缓滚来。
台风正在逼近。
而她们的小小住所,已经成为这片荒岛上唯一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