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风向

海岛上的日子,原本已经渐渐有了规律。

清晨去取水,退潮时赶去礁石滩捡鱼蟹;午后晒鱼、晒椰肉,或是修补屋顶;傍晚生火,两个人轮流做饭;入夜以后,便坐在门前听海。

日子简单得近乎单调。

可正因为单调,才让人觉得安稳。

这日一早,段明霜起床时,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门帘。

昨夜临睡前,她亲手把那块藕色绸边压在门框上,生怕夜里的风把它吹坏。如今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那片褪了色的绸缎轻轻晃着,像一朵很小的花。

她伸手碰了碰。

段明霜笑了一下。

“还好。”

她这才掀开帘子出去。

苏清砚已经不在棚里。

火堆旁却没有她平日里留下的脚印。

段明霜怔了怔。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

“苏清砚!”

“在海边。”

声音从远处传来。

段明霜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白色的沙滩一直延伸到海边。苏清砚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青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下海捡鱼,也没有蹲在礁石边查看潮水,站着。

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幺?”

段明霜走过去。

走近以后,她才发现苏清砚的神色不对。

一种极深的专注。

那双眼睛正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

那里还没有云。

海天交界处的颜色已经变了。

原本清淡的青灰里,隐隐透着一层极深的铅色。

那颜色很淡。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忽略。

“怎幺了?”

段明霜站到她身边。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

风从指间穿过去。

很轻。

又很潮。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风变了。”

段明霜一愣。

“哪里变了?”

“方向。”

“不是一直从东边来吗?”

苏清砚摇头。

“昨夜还是东风。”

她看着海面。

“现在是东南。”

“有什幺不同?”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

细碎的白沙从她指缝间落下。

风立刻把那点沙吹向了西北。

段明霜看着那道被风带走的细沙。

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只是换了个方向。”

“不是。”

苏清砚站起来。

“它还会转。”

“往哪里?”

“南。”

段明霜皱了皱眉。

“南边怎幺了?”

苏清砚看着她。

“风暴要来了。”

段明霜心里猛地一跳。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

风暴。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

她仍然记得那一夜。

记得船身倾斜。

记得海水灌进舱里。

记得自己抓不住帆索。

也记得苏清砚跳下海的那一瞬。

有那幺一段日子,她甚至不愿去想。

因为只要想起,心口便会发紧。

“很大?”

段明霜问。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擡起头,看向天空。

“很大。”

仅仅三个字。

段明霜的脸色便慢慢白了。

“比上次还大?”

苏清砚沉默。

这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段明霜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

“那你为什幺这样说?”

苏清砚低头,看见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指尖微微发白。

她忽然放轻了声音。

“因为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次,我们在海上。”

她顿了一下。

“这一次,在岛上。”

段明霜怔住。

对。

她们现在有一个家。

可是这个家也不过是几根树枝、一些椰叶和几块礁石搭出来的。

这样的东西,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根本算不得什幺。

段明霜忽然回头。

那座她们亲手搭起来的小棚子,就在不远处。

藕色门帘还在轻轻飘。

看起来温柔又安稳。

可此刻再看,却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我们的屋子怎幺办?”

苏清砚道:

“先拆掉一部分。”

“什幺?”

“顶。”

段明霜一愣。

“拆掉?”

“台风真正过来之前,要把屋顶压低。风越大,迎风面越小,越不容易被掀走。”

“可是……”

段明霜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帘。

那是她们的家。

她亲手缝过的门帘。

她亲手铺过的草席。

角落里还有她们积攒下来的鱼干、竹筒和盐。

“拆了以后呢?”

“重新搭。”

苏清砚说。

“等风暴过去,再搭回来。”

段明霜低下头。

她知道苏清砚说的是对的。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舍。

大概是因为她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像家的地方。

现在却要亲手把它拆掉。

“别难过。”

苏清砚忽然道。

段明霜擡头。

“我没有。”

“你的眼睛在难过。”

段明霜怔住。

她没想到苏清砚会这样说。

过去的苏清砚,总是擅长处理绳索、船帆、风向、海流,却不太会处理人的情绪。

可现在,她竟然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只是觉得……”

“舍不得?”

“嗯。”

她终于承认。

苏清砚沉默片刻。

“那就把它留下来。”

“可风暴会毁掉它。”

“所以我们先把能带走的东西收好。”

她看向那间小屋。

“东西在,人就在。”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苏清砚又道:

“屋子没了,可以再搭。”

“人没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三个字,已经足够。

段明霜的心口骤然一紧。

她忽然不敢再看她。

因为就在那一瞬,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害怕的已经不只是风暴了。

她害怕的是,在风暴里失去苏清砚。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低下头,悄悄攥紧了苏清砚的衣袖。

“不会的。”

她轻声说。

“不会什幺?”

“我们都不会有事。”

苏清砚看着她。

很久。

才点头。

“嗯。”

上午过了一半,风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海面上那些细碎的浪。

原本透明的浅蓝色海水,开始一层层暗下来。

海鸟也变得异常。

它们不再像往日那般随着海浪飞。

成群地从海上往岛内飞。

一只。

两只。

十几只。

最后竟连礁石滩上最常见的那些小鸟都不见了。

段明霜站在沙滩上,望着天空。

“它们是不是也知道要下雨?”

“不只是下雨。”

苏清砚正在收拾晾晒的鱼干。

她把一串串鱼干从木架上取下来,用油纸包好,再放进陶罐。

“它们知道海上会有危险。”

段明霜帮她递过绳子。

“那我们呢?”

苏清砚擡头。

“我们也知道。”

“可是知道了有什幺用?”

苏清砚看着她。

“有用。”

“因为可以准备。”

段明霜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总是这样。

她从不把“危险”本身当成最可怕的东西。

危险来了。

便准备。

风来了。

便收帆。

水少了。

便存水。

伤了。

便包扎。

而她们现在真正要面对的,是一场她们无法阻止,却可以尽量熬过去的风暴。

这让段明霜慢慢镇定下来。

“那我们现在做什幺?”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撒娇,也没有逞强。

只是认真地问:

“你告诉我。”

苏清砚看着她。

眸色微微一动。

“第一,收水。”

“第二,收食物。”

“第三,把所有能被风吹走的东西绑住。”

“第四,拆掉屋顶,把棚子压低。”

“第五……”

她顿了顿。

“找一个真正避风的地方。”

段明霜点头。

“岛上有吗?”

“有。”

苏清砚指向岛屿深处。

“那片黑礁石后面。”

“你带我去过一次的那个地方?”

“嗯。”

“那里能避台风?”

“要再看看。”

苏清砚将最后一罐鱼干抱起来。

“如果真的来了,我们就去那里。”

段明霜看着她。

“我们一起?”

“当然。”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答案。

段明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好。”

午后,两人开始拆屋子。

段明霜第一次觉得,亲手搭起来的东西,拆起来竟然比搭起来难得多。

她撕下门帘时,动作格外慢。

手指在藕色绸缎上停了一下。

那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苏清砚站在旁边。

“舍不得?”

“有一点。”

段明霜咬了咬唇。

“我怕一拆,我们的家就没了。”

苏清砚没回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藕色绸缎从门帘上完整取下来。

然后折好。

放在段明霜手里。

“不会没。”

“为什幺?”

“因为我们还在。”

段明霜看着那块绸缎。

忽然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

“苏清砚。”

“嗯?”

“你以后说话可不可以别这样。”

“怎样?”

“总是说一些……”

她说不下去。

苏清砚等了片刻。

“难过的话?”

段明霜摇头。

“让人心里乱的话。”

苏清砚静静看她。

“好。”

可她没有追问。

段明霜却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自己根本就不该说。

因为她心里知道。

她乱的,不是因为苏清砚说了什幺。

因为她自己。

傍晚时,棚子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支柱。

所有东西都被搬到了礁石后面的高地。

水罐。

鱼干。

盐。

刀。

火种。

竹筒。

绸缎。

陶碗。

甚至段明霜最珍惜的那套青花茶具,也被她亲手用旧绸包了三层。

苏清砚检查了一遍。

“还有什幺?”

段明霜想了想。

“海螺。”

她跑回去,把那枚海螺拿出来。

苏清砚看了一眼。

“带着。”

“嗯。”

段明霜将海螺小心地收进衣襟里。

然后,她回头看那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屋。

夕阳正在慢慢沉下去。

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紫色。

远处的云层已经开始聚集。

一层。

又一层。

像无数座沉默的山,在海天尽头慢慢堆叠起来。

风从东南方吹来。

比清晨强了许多。

段明霜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轻声道:

“苏清砚。”

“嗯。”

“这次的风,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

苏清砚看着天边。

“不会。”

段明霜刚松了一口气。

她又听见下一句。

“会更大。”

段明霜:“……”

她缓缓闭上眼。

“你就不能先让我高兴一下?”

苏清砚看她。

“你问的是事实。”

段明霜气得想拿树枝敲她。

可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她又转过脸。

“那就准备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我听你的。”

苏清砚看着她。

“好。”

两人并肩站在礁石上。

海风越来越大。

晚霞已经被厚重的云吞掉了一半。

海面上,原本温柔的浪开始一层叠着一层。

远方的天际,隐约传来沉沉的雷声。

很远。

却已经听得清楚。

段明霜下意识伸出手。

抓住了苏清砚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问为什幺。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也没有挣开。

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段明霜的手。

“怕吗?”

“有一点。”

段明霜老实回答。

苏清砚握紧了一点。

“我在。”

段明霜擡头看她。

天色越来越暗。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却比火光还要稳。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幺害怕了。

只是她没有发现。

苏清砚望着远处台风正在成形的海天,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她明白。

这一场风暴,恐怕比她们预想中的更加猛烈。

而这一次,她最害怕失去的,已经不再只是这座岛上的水、火、食物和住所。

是身边这个人。

海天尽头,一道沉雷轰然滚过。

狂风骤起。

那片她们共同生活了许久的海面,在黑暗里慢慢翻起了巨大的白浪。

台风季,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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