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的日子,原本已经渐渐有了规律。
清晨去取水,退潮时赶去礁石滩捡鱼蟹;午后晒鱼、晒椰肉,或是修补屋顶;傍晚生火,两个人轮流做饭;入夜以后,便坐在门前听海。
日子简单得近乎单调。
可正因为单调,才让人觉得安稳。
这日一早,段明霜起床时,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门帘。
昨夜临睡前,她亲手把那块藕色绸边压在门框上,生怕夜里的风把它吹坏。如今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那片褪了色的绸缎轻轻晃着,像一朵很小的花。
她伸手碰了碰。
段明霜笑了一下。
“还好。”
她这才掀开帘子出去。
苏清砚已经不在棚里。
火堆旁却没有她平日里留下的脚印。
段明霜怔了怔。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
“苏清砚!”
“在海边。”
声音从远处传来。
段明霜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白色的沙滩一直延伸到海边。苏清砚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青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下海捡鱼,也没有蹲在礁石边查看潮水,站着。
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幺?”
段明霜走过去。
走近以后,她才发现苏清砚的神色不对。
一种极深的专注。
那双眼睛正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
那里还没有云。
海天交界处的颜色已经变了。
原本清淡的青灰里,隐隐透着一层极深的铅色。
那颜色很淡。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忽略。
“怎幺了?”
段明霜站到她身边。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
风从指间穿过去。
很轻。
又很潮。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风变了。”
段明霜一愣。
“哪里变了?”
“方向。”
“不是一直从东边来吗?”
苏清砚摇头。
“昨夜还是东风。”
她看着海面。
“现在是东南。”
“有什幺不同?”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
细碎的白沙从她指缝间落下。
风立刻把那点沙吹向了西北。
段明霜看着那道被风带走的细沙。
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只是换了个方向。”
“不是。”
苏清砚站起来。
“它还会转。”
“往哪里?”
“南。”
段明霜皱了皱眉。
“南边怎幺了?”
苏清砚看着她。
“风暴要来了。”
段明霜心里猛地一跳。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
风暴。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
她仍然记得那一夜。
记得船身倾斜。
记得海水灌进舱里。
记得自己抓不住帆索。
也记得苏清砚跳下海的那一瞬。
有那幺一段日子,她甚至不愿去想。
因为只要想起,心口便会发紧。
“很大?”
段明霜问。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擡起头,看向天空。
“很大。”
仅仅三个字。
段明霜的脸色便慢慢白了。
“比上次还大?”
苏清砚沉默。
这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
段明霜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袖。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
“那你为什幺这样说?”
苏清砚低头,看见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指尖微微发白。
她忽然放轻了声音。
“因为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次,我们在海上。”
她顿了一下。
“这一次,在岛上。”
段明霜怔住。
对。
她们现在有一个家。
可是这个家也不过是几根树枝、一些椰叶和几块礁石搭出来的。
这样的东西,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根本算不得什幺。
段明霜忽然回头。
那座她们亲手搭起来的小棚子,就在不远处。
藕色门帘还在轻轻飘。
看起来温柔又安稳。
可此刻再看,却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我们的屋子怎幺办?”
苏清砚道:
“先拆掉一部分。”
“什幺?”
“顶。”
段明霜一愣。
“拆掉?”
“台风真正过来之前,要把屋顶压低。风越大,迎风面越小,越不容易被掀走。”
“可是……”
段明霜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帘。
那是她们的家。
她亲手缝过的门帘。
她亲手铺过的草席。
角落里还有她们积攒下来的鱼干、竹筒和盐。
“拆了以后呢?”
“重新搭。”
苏清砚说。
“等风暴过去,再搭回来。”
段明霜低下头。
她知道苏清砚说的是对的。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舍。
大概是因为她们第一次有了一个像家的地方。
现在却要亲手把它拆掉。
“别难过。”
苏清砚忽然道。
段明霜擡头。
“我没有。”
“你的眼睛在难过。”
段明霜怔住。
她没想到苏清砚会这样说。
过去的苏清砚,总是擅长处理绳索、船帆、风向、海流,却不太会处理人的情绪。
可现在,她竟然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只是觉得……”
“舍不得?”
“嗯。”
她终于承认。
苏清砚沉默片刻。
“那就把它留下来。”
“可风暴会毁掉它。”
“所以我们先把能带走的东西收好。”
她看向那间小屋。
“东西在,人就在。”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苏清砚又道:
“屋子没了,可以再搭。”
“人没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三个字,已经足够。
段明霜的心口骤然一紧。
她忽然不敢再看她。
因为就在那一瞬,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害怕的已经不只是风暴了。
她害怕的是,在风暴里失去苏清砚。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低下头,悄悄攥紧了苏清砚的衣袖。
“不会的。”
她轻声说。
“不会什幺?”
“我们都不会有事。”
苏清砚看着她。
很久。
才点头。
“嗯。”
上午过了一半,风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海面上那些细碎的浪。
原本透明的浅蓝色海水,开始一层层暗下来。
海鸟也变得异常。
它们不再像往日那般随着海浪飞。
成群地从海上往岛内飞。
一只。
两只。
十几只。
最后竟连礁石滩上最常见的那些小鸟都不见了。
段明霜站在沙滩上,望着天空。
“它们是不是也知道要下雨?”
“不只是下雨。”
苏清砚正在收拾晾晒的鱼干。
她把一串串鱼干从木架上取下来,用油纸包好,再放进陶罐。
“它们知道海上会有危险。”
段明霜帮她递过绳子。
“那我们呢?”
苏清砚擡头。
“我们也知道。”
“可是知道了有什幺用?”
苏清砚看着她。
“有用。”
“因为可以准备。”
段明霜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现,苏清砚总是这样。
她从不把“危险”本身当成最可怕的东西。
危险来了。
便准备。
风来了。
便收帆。
水少了。
便存水。
伤了。
便包扎。
而她们现在真正要面对的,是一场她们无法阻止,却可以尽量熬过去的风暴。
这让段明霜慢慢镇定下来。
“那我们现在做什幺?”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撒娇,也没有逞强。
只是认真地问:
“你告诉我。”
苏清砚看着她。
眸色微微一动。
“第一,收水。”
“第二,收食物。”
“第三,把所有能被风吹走的东西绑住。”
“第四,拆掉屋顶,把棚子压低。”
“第五……”
她顿了顿。
“找一个真正避风的地方。”
段明霜点头。
“岛上有吗?”
“有。”
苏清砚指向岛屿深处。
“那片黑礁石后面。”
“你带我去过一次的那个地方?”
“嗯。”
“那里能避台风?”
“要再看看。”
苏清砚将最后一罐鱼干抱起来。
“如果真的来了,我们就去那里。”
段明霜看着她。
“我们一起?”
“当然。”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答案。
段明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好。”
午后,两人开始拆屋子。
段明霜第一次觉得,亲手搭起来的东西,拆起来竟然比搭起来难得多。
她撕下门帘时,动作格外慢。
手指在藕色绸缎上停了一下。
那是她亲手缝上去的。
苏清砚站在旁边。
“舍不得?”
“有一点。”
段明霜咬了咬唇。
“我怕一拆,我们的家就没了。”
苏清砚没回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藕色绸缎从门帘上完整取下来。
然后折好。
放在段明霜手里。
“不会没。”
“为什幺?”
“因为我们还在。”
段明霜看着那块绸缎。
忽然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
“苏清砚。”
“嗯?”
“你以后说话可不可以别这样。”
“怎样?”
“总是说一些……”
她说不下去。
苏清砚等了片刻。
“难过的话?”
段明霜摇头。
“让人心里乱的话。”
苏清砚静静看她。
“好。”
可她没有追问。
段明霜却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自己根本就不该说。
因为她心里知道。
她乱的,不是因为苏清砚说了什幺。
因为她自己。
傍晚时,棚子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支柱。
所有东西都被搬到了礁石后面的高地。
水罐。
鱼干。
盐。
刀。
火种。
竹筒。
绸缎。
陶碗。
甚至段明霜最珍惜的那套青花茶具,也被她亲手用旧绸包了三层。
苏清砚检查了一遍。
“还有什幺?”
段明霜想了想。
“海螺。”
她跑回去,把那枚海螺拿出来。
苏清砚看了一眼。
“带着。”
“嗯。”
段明霜将海螺小心地收进衣襟里。
然后,她回头看那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屋。
夕阳正在慢慢沉下去。
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紫色。
远处的云层已经开始聚集。
一层。
又一层。
像无数座沉默的山,在海天尽头慢慢堆叠起来。
风从东南方吹来。
比清晨强了许多。
段明霜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轻声道:
“苏清砚。”
“嗯。”
“这次的风,会不会像上一次一样?”
苏清砚看着天边。
“不会。”
段明霜刚松了一口气。
她又听见下一句。
“会更大。”
段明霜:“……”
她缓缓闭上眼。
“你就不能先让我高兴一下?”
苏清砚看她。
“你问的是事实。”
段明霜气得想拿树枝敲她。
可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她又转过脸。
“那就准备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我听你的。”
苏清砚看着她。
“好。”
两人并肩站在礁石上。
海风越来越大。
晚霞已经被厚重的云吞掉了一半。
海面上,原本温柔的浪开始一层叠着一层。
远方的天际,隐约传来沉沉的雷声。
很远。
却已经听得清楚。
段明霜下意识伸出手。
抓住了苏清砚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问为什幺。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也没有挣开。
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段明霜的手。
“怕吗?”
“有一点。”
段明霜老实回答。
苏清砚握紧了一点。
“我在。”
段明霜擡头看她。
天色越来越暗。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却比火光还要稳。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幺害怕了。
只是她没有发现。
苏清砚望着远处台风正在成形的海天,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她明白。
这一场风暴,恐怕比她们预想中的更加猛烈。
而这一次,她最害怕失去的,已经不再只是这座岛上的水、火、食物和住所。
是身边这个人。
海天尽头,一道沉雷轰然滚过。
狂风骤起。
那片她们共同生活了许久的海面,在黑暗里慢慢翻起了巨大的白浪。
台风季,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