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落月湖静若凝璧,月华沉在波心,不起半分涟漪。
温韬端坐蜃龙殿中,双目轻合,气息沉寂。后殿深处,蜃龙化作人形盘膝而坐,幽光流转,正炼化自画舫上收来的欲念与生魂。
算来,竟是又过了数日。
温韬思索,以温玉瑶那缕残魂如今的境况,灵根枯竭,神魂衰微,断然撑不了太久。若那三人当真要从记忆里脱身,这两日,便该有动静了。
心念方定,异变骤起。石姬所在方向,灵气陡然剧烈震荡,锋芒凌厉。
温韬双目倏然睁开,眸底寒光乍现。
“终于肯出来了。”话音未落,身影已自殿中消散。再落定时,人立湖畔旧码头——竟是昔日牵丝坊画舫停泊处。
石姬果然正与人交手,可看清场中景象,他脚下猛地顿住。
此处唯有温珩一人。
少年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按在胸口,指缝间鲜血不断渗出,肩头微颤,大口喘息,唇角血痕犹新,模样狼狈至极。
温韬目光迅疾扫过四野。
空寂无人。卫翊不在。谢辰渊不在。就连温玉瑶那缕残魂的气息,也消弭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骤然沉冷。
“住手。”
石姬闻声,当即收势退至一旁。
温韬大步上前,五指如铁,骤然扣住温珩脖颈,硬生生将人自地面提起。纵使是血脉后裔,他手上力道也未留半分情面。
“为何只你一人?”
指节缓缓收紧,语声冷硬如冰。
“那两人呢?玉瑶呢?”
温珩本就气息紊乱,被扼住咽喉,更憋得面涨通红,呛咳不止。
“先……先祖饶命……”
他好容易喘息过来,断续出声。
“他们……都不在了。”
温韬眼神骤变:“你说什幺?”
“是玉瑶姑祖……亲手将他们诛了。”
“一派胡言!”
温韬勃然大怒,猛地将他掼在泥地上。
“那二人对大人尚有大用!”顿了顿,他又说道:“况且玉瑶心性,我比谁都清楚。她绝不是无端生杀之人!”
温珩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
“晚辈不敢欺瞒……”
他声音沙哑,语声断续。
“我们困在三百年前,遍寻出路无门。姑神魂体日衰,再也等不起了,因而现身逼问我们骸骨所在。我们实在不知……谢兄与卫姑娘出言争辩,竟惹得她盛怒——”
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
“被她掷入记忆夹缝……形神俱碎。”
一滴泪自眼角坠落,砸在泥泞里,晕开一点湿痕。
“唯有我……玉瑶姑祖念在同宗血脉,留了我半条性命。”
温韬死死盯着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若此言属实,那二人身负仙力、身怀异宝,一旦折损,大人震怒,温氏首当其冲,万劫不复。
他脸色愈发阴沉。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一丝异样的警兆,骤然掠过心头。
不对。
温韬缓缓垂眸,重新看向伏在脚下的少年。
怒意,自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的审视。
“温珩,我似乎记得……”
温珩指尖微蜷,悄然攥紧。
这般细微的动作,分毫未逃过他眼底。
“姓谢的小子死了,你或许还能苟活。可那个姓卫的姑娘呢?”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
“当初,是你宁可罔顾大人和你父亲的命令也不肯对她下手,还要与她同生共死。如今她若真死在玉瑶手里,以你的性子,又怎会独自回来?”
温珩默然不语。
“说!”
温韬猛地攥住他衣襟,狠狠拽至面前。
“你们到底在算计什幺?”
温珩依旧沉默。
可就在这一刹那——
温韬心口猛地一紧,警兆大作。
身后,石姬身影踉跄了半步。一缕嫣红,毫无征兆地自她唇角滑落。
温韬瞳孔骤缩。
石姬受伤了。他猛地转头,望向落月湖深处。
刹那之间,一切洞明。
“你 ——!”
霍然回头。
方才还满面悲戚、泪痕未干的少年,正缓缓擡起头。眼角泪珠犹凝,唇边却已漾开一抹清浅而冷冽的笑意。
“先祖。”
语声轻,却字字清晰。
“你中计了。”
温韬目眦欲裂,
糟了,是调虎离山!
……
与此同时,落月湖另一边。
三百年前设祭台之处,如今已立起一尊巍峨的女子石像。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石像眉眼,温柔如故人目光。这幺多年来,她便这般临风而立,俯瞰一城烟火,受万众香火,听世人口口相传——玉瑶仙子,羽化登仙。
而此刻,真正的温玉瑶,就立在自己的石像之前。而她身后,站着卫翊与谢辰渊。
她擡首凝望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容颜,久久不语。耳畔,又响起温珩方才说过的话。
……
“若我料得不错,定是在那里。” 少年语声笃定。
“何处?” 谢辰渊急问。
温珩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起初也设想过许多去处。可细想之下,以温韬那般谨慎心性,又将石姬视作心腹,断不会将姑祖骸骨藏得太远。他要时时能顾到、看在眼里,方能安心。”
卫翊微一沉吟,接道:“如此说来,城主府反倒最先可排除。”
“正是。” 温珩点头。
“在世人眼中,温韬早已故去,府中便由他子孙世代居住。一个本就不在世间的人,若频频潜回查看骸骨,三百年下来,岂能不露半点形迹?”
他语声微顿,续道:
“至于蜃龙殿……”
眸光沉了下去。
“蜃龙觊觎姑祖灵根由来已久,温韬心里最是清楚。若他尚存半分愧疚,便断不会将您的遗骨交予祂。更何况祂性情难测,若骨中尚余一丝仙气可供其汲取,祂绝不会放过。”
“到那时,您尸骨无存,石姬也再难维系——他又去哪里寻第二个这般听命、这般好用的傀儡?”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所以,能藏骸骨之处,其实仅剩一处。”
“究竟是哪里?” 温玉瑶急声追问。
卫翊眸光一闪,脱口道:“玉瑶仙子的石像。”
“正是。”温珩看她一眼,含笑点头。
谢辰渊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只觉得怎幺看怎幺碍眼。
一个说,一个便懂。倒是默契得很。
他心头酸意直冒,偏偏眼下事关温玉瑶骸骨的下落,又不好发作,只得生生将那口气咽了回去,转头狠狠剜了卫翊一眼。
卫翊莫名其妙地看了回来。
谢辰渊顿时更气了。
这个女人,明明都跟他接过吻了,居然还敢对着其他男人笑,真是不守妇道!
温玉瑶没有理会三人的眼皮官司,她只是一怔,随即摇头:
“不可能。我曾去过那里。若我的骸骨当真藏于其中,我怎会全无察觉?”
温珩没有直接辩驳,只轻声反问:
“姑祖最后一次去时,温韬尚在人世,对不对?”
温玉瑶骤然语塞。
尘封已久的往事,于这一刻翻涌上来,历历在目。
当年决裂,她心灰意冷,自此寄身落月湖。石像初成之时,她确曾独自去过。见他将自己塑作仙子模样,临风而立,受万人敬奉,心底竟生出一丝微茫的念想——或许,父亲终究对她还是有几分情。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将那点念想消磨殆尽。
他借她的化身 “雨柔” 稳固声名,借蜃龙之力剪除异己。月湖城日渐繁华,湖底沉下的冤魂,却越来越多。
十余年后,她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日,他独自立在石像之下,久久不语。
未几,便将家主之位传予刚满弱冠的独子,带着 “雨柔” 云游四方。
可她心里清楚——他并未真正远去。
离城前,他最后去了一趟蜃龙殿。再出现时,他已舍弃肉身,化作与她一般不人不鬼的存在。
岁月更迭,故人凋零。认得昔日温家家主的人,一个个老去、离世,世间再无人识得他本来面容。
他便改名换姓,携 “雨柔” 悄然归来,隐于市井,年复一年,更换身份,为蜃龙搜罗生魂。
也是从那时起,温玉瑶终于彻底看清了他。
爱恨、不甘、迟疑,皆随寒波沉入湖底,最后只剩彻骨厌憎。那尊受万人膜拜的石像,再不是什幺念想——不过是他借她之名,撒给全城三百年的弥天大谎。
自此,她再也不曾靠近。
温珩静静望着她,轻声道:
“所以我想,姑祖最后一次前去之时,您的骸骨根本尚未被藏入石像。”
谢辰渊恍然:“你是说,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正是。”
谢辰渊转头冲卫翊扯了扯嘴角,神情颇有几分得意,仿佛在说——看吧,我也是听得懂的。
卫翊:“……”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个笨蛋男人。
温玉瑶久久不语。某个被她忽略了三百年的细节,忽然在心头清晰如刻。
她猛地擡眼。
“这幺说……他当年离城之前,独自在石像前伫立良久,哪里是在凭吊我。”
声音轻了下去,发颤。
“他是在选地方。”
周遭骤然一静。
温珩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恐怕…… 还不止如此。”
“什幺意思?”
“姑祖可想过——您灵根几近枯竭,又仅余一缕残魂,为何三百年过去,始终不曾彻底消散?”
温玉瑶神色微变。
“还有石姬。” 温珩续道。
“起初的‘雨柔夫人’,不过是一具刀枪不入、任人驱使的傀儡。可三百年后的石姬,力量早已今非昔比,甚至能施展蜃龙的幻术——这些力量,又从何而来?”
温玉瑶怔住。
卫翊却已了然,缓缓擡首,望向记忆中那尊高耸的石像。
“信念之力。”
“不错。” 温珩点头。
“三百年来,无数人慕‘玉瑶仙子’之名而来。焚香、叩首、祈愿、感念,将您奉若神明。温韬将您遗骨藏于石像,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为了藏匿。”
他语声渐沉。
“他还要借这三百年间源源不绝的敬仰与祭拜,以万民香火,滋养您的遗骨。”
“骸骨不朽,残魂便不散……” 温珩顿了顿,“石姬也就永远不会消失。”
一时间,湖畔寂然无声。
温玉瑶怔在原地。
原来如此。
难怪灵根枯竭、神魂衰微,仍能在落月湖徘徊三百年不散。难怪当初那具受人摆布的傀儡,三百年后竟能强到这般地步。
三百年香火,三百年跪拜。
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平安。一炷又一炷香燃起,一代又一代人老去。石像始终矗立湖畔,俯瞰这座因 “玉瑶仙子” 而兴盛的城池。
却无人知晓——他们跪拜了三百年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尊石像。那位传说早已飞升的玉瑶仙子,自始至终,便长眠在自己的神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