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焉得虎子

三百年后,落月湖上。

蜃龙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几人,被温玉瑶卷入记忆深处,当即怒不可遏,仰天发出一声震耳狂啸。

湖水翻涌如沸,周遭灵气剧烈震荡。

立在一旁的温韬,却异常平静。他只是木然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

三百年了。

这竟是他整整三百年间,第一次真正见到温玉瑶的魂魄。

蜃龙曾对他言明——温玉瑶并未离去。祂能清晰感知到,那缕残魂始终徘徊于落月湖底,只是水灵根几近枯竭,神魂又早已残缺,连祂也无法精准寻得她的藏身之处。

温韬缓缓闭上双眼。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清楚。玉瑶没有走。这三百年,她或许始终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将他的一切看在眼里。

看那个昔日爱民如子、意气风发的温城主,如何一步一步,沦为双手染血、冷酷无情的掌权者;看他如何将口口声声挚爱之人,炼造成一具无心无智、引人生死的傀儡——雨柔,石姬。

她始终不肯现身。

哪怕他以她的骨血骸骨炼成石姬,任凭她在月湖城兴风作浪、索人性命,她也不曾出现,不曾阻拦。

只因她太了解他了。

他便绝不会放她离开。他会像禁锢石姬一般,将她的魂魄牢牢锁起,用尽一切法子将她强留在侧,让那具以她骸骨铸成的躯壳,永远站在他面前。

温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三百年前,她便将他看透了。

看透他满口深情,实则为了心中执念,什幺都做得出来——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被此生最在意的人看穿真面目,难堪,又带着一丝刺骨的悲凉。

可那又如何?

他缓缓睁眼。

这一切,皆是为了温氏。为血脉绵延不绝,为月湖城永世兴盛。他不过是做了该有人去做的事罢了。

一念及此,他侧首瞥向不远处的温渤。

温渤仍怔怔望着温珩消失的方向,失魂落魄,悲恸难抑,哪里还有半分一城之主该有的沉稳与气度。

温韬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懦弱无能,教子无方。温珩不过只是被带走便慌乱至此,乱了方寸。

这些年来,若非他在暗中竭力扶持,凭温渤那点平庸资质,温氏三百年基业,恐怕早已被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殆尽。

心头最后一丝波澜,渐渐平复。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擡眼时,神色已然恢复成往日的冰冷沉静。

他转身,朝盛怒中的蜃龙躬身行礼。

“大人息怒。”

蜃龙那双猩红竖瞳,骤然朝他看来。

温韬神色未变,从容续道:

“玉瑶此举,不过是想借那二人仙力寻回骸骨、破除禁咒,好挣脱束缚,得以往生。”

他擡眼望向众人消失之处,声音平稳而笃定。

“既然要寻,便迟早会回。”

蜃龙眸光微眯。

“无论能否寻到骸骨,他们的出口都会是在落月湖。我们只需提前布下罗网,守株待兔即可。”

蜃龙怒意稍缓,却依旧冷哼一声。

“哼。若寻不到呢?”

温韬几乎未加迟疑。

“绝不会。”

他垂眸,语声沉定。

“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蜃龙闻言,竟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

“性命?”

祂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语气满是讥诮。

“温韬,你莫非忘了?你这条命早已献给本座。如今的你,还有什幺性命可拿来作保?”

温韬一时语塞。

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悄然攥紧。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极深处,一丝压抑了三百年的恨意,一闪而过,快得无从捕捉。

片刻后,他再度躬身,语声恭顺如常。

“……   是。属下失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属下愿以神魂为誓。必定将那二人生擒,献于大人。”

那二人。不是三人。

他刻意将温珩,摘了出去。

蜃龙如何听不出这小心思。猩红竖瞳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温珩消失的方向。

不过这条犬为祂效命三百年,素来得力。一个温氏后人罢了,日后说不准还能接替其父,继续为祂搜罗生魂,便也懒得计较。

“哼。”

一声冷哼,算是应允。

温韬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隔着翻涌不息的落月湖水,遥遥望向某个方向。

……

三百年前,温府。

记忆里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将窗上人影映得忽明忽暗。而在光影之外,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

“究竟在哪里……”

语声极轻,却掩不住急切。

温珩擡头看去,温玉瑶的魂魄正立在几人面前。比起方才,她的身影愈发淡薄,衣袖与发梢若隐若现,几乎要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她死死盯着温珩。

“我的骸骨……到底被他藏在了哪里?”

温珩静静望着她,一时未答。

答案明明近在眼前,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你看见了,还是猜出来了,对不对?”温玉瑶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里满是焦灼。

“温韬最后,将我的骸骨带去了何方?”

“我说你——”

谢辰渊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都到这时候了,还卖什幺关子?直接告诉她便是!找到骸骨,破了禁咒,大家不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不。”

卫翊忽然开口。

谢辰渊一愣:“什幺不?”

卫翊目光越过温玉瑶,望向屋内那对静坐的身影。

“就算知道骸骨所在,也未必能安然离开。”

她声音沉静,一字一句道:“别忘了外面等着我们的是什幺。”

蜃龙,石姬,还有温韬。

谢辰渊脸上急色骤然僵住。

是啊。

他们不过是暂时被拉入记忆,落月湖上,一切依旧。

蜃龙虎视眈眈,石姬幻术难防,还有那个活了三百年、早已不知是何模样的温韬。

每一个,都棘手至极。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啧。前有蛟龙,后有虎狼,这处境……”   他擡眸看向卫翊,“你可有万全之策?”

卫翊没有应声,转头望向温珩。

谢辰渊也随之望去。

温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姑祖。”

温玉瑶望向他。

“既引我们入此记忆,所求应当不止骸骨一处。”   温珩声音沉稳,“您困于落月湖三百年,蜃龙底细,您比谁都清楚。您既敢带我们进来……   想必早已想好,出路何在。”

温玉瑶静静注视他片刻,脸上焦灼渐渐褪去,忽然轻笑一声。

“呵……果然没看错你。”

她目中掠过一丝感慨,声音轻而悠远。

“温氏绵延数百年,总算出了个聪明人。”

闻听   “温氏”   二字,温珩身形微僵。

温玉瑶看在眼里,却未曾追问,只敛了笑意。

“不错。我虽不能伤祂,却与祂在湖底相持三百年。祂忌惮何物、畏惧何人,没人比我更清楚。”

卫翊眸光一亮。谢辰渊更是精神一振,先前烦闷一扫而空。

“那就好办了!”   他拍掌道,“我早就看那妖蛟不顺眼!你告知我们克制之法,我们给你寻回骸骨,这便两不相负!“

此番若能除此祸害,也算替您出这三百年恶气!”

温玉瑶却未曾应声,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坚定。

“我只想离开这里。”

她擡眸望向夜空,那双黯淡三百年的眼眸里,唯有一份执拗渴望,清晰无比。

三百年了。

困于湖中,不得往生,不知归处。她早已不在乎恩怨,只盼这一切,终能落幕。

她看向卫翊与谢辰渊,语声轻而恳切。

“我灵力将尽,已不足以破禁。所以,我需要你们相助   ——   以仙力开禁制,助我骸骨归位,魂魄

方能挣脱束缚,得以往生。”

二人相视一眼,郑重点头。

“好。”   卫翊道,“我们答应你。”

“一言为定。”   谢辰渊亦道。

温玉瑶终于松了口气。唯有温珩,依旧沉默。片刻后,他擡眸。

“还有。”

温玉瑶看向他。

“石姬与温韬。”   温珩语声沉稳,条理清晰,“石姬幻术厉害,方才不过照面,便将卫姑娘与谢兄困入幻境。若出去后再遭此劫,纵知蜃龙弱点,亦无从施展。”

谢辰渊虽不愿承认,却也只得点头。

“至于温韬……”   温珩顿了顿,“他活过三百年,又与蜃龙为伍,心机手段,皆不可测。姑祖可有应对之法?”

温玉瑶沉默片刻。

“石姬幻术,解法我知。”

三人精神一振。

“他身上流着温氏血脉,若再入蜃龙幻境,只需咬破指尖,以血轻点二人眼睑,同源血气可扰其灵,幻术自解。”

谢辰渊下意识摸了摸眼。

“就这般简单?”

温玉瑶淡淡瞥他一眼。

“简单?若你先被困死,你们三人早就一同死在船上了。”

谢辰渊悻悻收回手。卫翊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石姬本身呢?”   温珩再问。

温玉瑶回望屋内灯下那道温婉身影,神色渐淡。

“我管不了她。”

温珩微怔。

“温韬用我的骸骨施咒唤醒的她,三百年过去,早已不是受人摆布的傀儡。有温韬在,更不会听我半句。”   她收回目光,平静道,“石姬,需得你们自行应对。”

谢辰渊眼睛一瞪。

“啊?这——您既知蜃龙底细,再多指点一二又何妨?”

“我不知。”   温玉瑶答得干脆,“我离世之时,世间尚无石姬。她是在我身后,由温韬以我骸骨亲手炼成。你要我如何知晓?”

谢辰渊语塞,一时竟无从辩驳。

温玉瑶这才再度看向温珩。

“至于温韬……”

这一次,她沉默更久。卫翊敏锐察觉,她神色有一瞬复杂难言。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交给我。”

“姑祖……”   温珩眉头一皱。

“我自有法子拖住他。”

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谢辰渊掰着手指盘算:“蜃龙弱点已知,幻术解法有了,温韬由您牵制……余下石姬,便归我们。”

“正是。”

“这也太险了。”

温玉瑶闻言,反倒轻轻一笑。

“险?”

她低头望向自己愈发透明的双手,语声里藏着无尽沧桑。

“三百年前,若有人肯与我分担半分凶险……”

话到此处,终究咽下,化作一声轻叹。

“世间从无万全之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解脱,便需担风险。”

谢辰渊哑口无言。

卫翊看向温珩:“现下可告知我们了吧?”

温玉瑶也擡眸望来,眼底急切再度翻涌——其他皆可等,这答案,她已等了整整三百年。

“温珩。”   她轻声道,“我的骸骨……究竟在何处?”

温珩沉默片刻,擡眼迎上她目光,终于开口。

“如果没猜错,定是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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