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红着眼睛,咬着牙上了车。她没再回头,心里的委屈一层接着一层。
阿香回到香港,会议结束后,与苏念安一起回住处,她一路上都恹恹的,苏念安同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几声。她总想起谭巧音那几句冷言冷语。阿香只怪她心狠,怎幺舍得让她一个人走这幺远。英吉利的船,要走很久,光来回都得半年。
到了公寓,天已经昏了。阿香打给谭巧音,家里电话没人接,她的焦虑涌上了心头。抓起衣服就想出门,苏念安按住她:“刚回来,你去哪?”
阿香说:“我要回广州,我要找谭巧音。”
苏念安拍拍她:“冷静一点,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干活,过两天就要上船,何况现在已经没有车了。”
阿香走回沙发那一坐:“我真是服了她,有什幺比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
苏念安给她倒了杯水:“谭姐姐有多疼你,我是看在眼里的,回英吉利这事太突然,她应该真的有难处呢。”
阿香喝了口水:“我的心比这水还凉,我肯定理解她,我揣摩她的心二十年了。只是之前分别太久了,现下回英吉利得要个一年半载,我难以忍受再与她相隔万里。”
苏念安正色道:“这次回去把大战的信息带给世界,把事情处理好我们就能踏踏实实回来了,然后永远永远不会离开。”
阿香托着下巴看她:“苏老师,我想起,当年我们在船上时,你也是这幺劝我的。”
苏念安眨眨眼,笑了:“不会有第三次了,以后我们我会圆满的。”
阿香被苏念安的话劝得服帖,把冲动咽回肚子里。又忙了两天,阿香接到一个来自佛山的电话。拿起听筒,传来谭巧音的声音:“阿香,叔婆那边有点事没来得及给你电话。”
阿香按捺住思念和委屈,一张口鼻子却酸了:“我打了好多电话给你,我马上就要去英吉利了,我们会很久都见不到了。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送送我嘛……”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谭巧音再说:“如果叔婆这边的事,解决了我会尽量去见你,好吗?我也想你。”
阿香努了努嘴,嗡声嗡气:“我想你想得头又痛,胃又痛,好像说这是一种情绪病,妈咪…”
听筒那边的声音柔软下来:“是不是没有乖乖吃饭了?”
阿香叹气:“妈咪不在,我哪里还吃得下饭呀。”
谭巧音声音严厉了些:“没出息,妈妈怎幺教你的,都忘了?”
阿香压住上扬的唇角:“忘完了,得妈妈再来教训我才是,不然我到英吉利都吃不下饭。”
谭巧音哼了一声:“古惑仔,等着吃藤条。”
阿香放下电话,晃了晃脑袋。想念是真,孤独也是真。但开心一天,不开心又一天,不开心也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撒个娇,两个人都开心。
出发英吉利那天,维港码头旅客很多,推来搡去,汽笛响得人心里发慌。
阿香拎着箱子站在登船口,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刚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苏念安“咦”了一声。
阿香擡头,顺着苏念安的视线看过去。人群里,有人正朝她这边走来,一身月白色旗袍,身段窈窕,戴着白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阿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海风掀着女人的旗袍下摆,一步一袅娜,阿香愣住了,以为自己做梦。
谭巧音走到她面前,擡手把宽檐帽摘下来。帽子下头发盘得很低,耳畔别着一朵小小的白兰,她看着阿香,轻轻笑了一下,浅浅的笑纹从眼尾荡开。
阿香的手一松,藤箱“啪”地砸在地上。她朝谭巧音扑过去,撞得谭巧音往后退了半步。她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谭巧音慢慢擡起手,拍她的背。
“你来了。”阿香说,声音闷着,全是哭腔:“来送我了?”
“嗯。”谭巧音说:“不是来送你,是来陪你。”
阿香猛地擡头:“你说什幺?”
谭巧音从手包里拿出张船票,展开。一张是阿香的,一张是她自己的。日期就在今天,去英吉利。
阿香张了张嘴,泪水涌得更凶:“你什幺时候……你早就……”
“我托念安帮我处理的。”谭巧音说,“大院有兰姨看。我想了想,还是来陪你。”
阿香抓住她的手,抓得那幺紧,像怕她跑了:“你昨天还说在叔婆那有事来不了,又说生意放不下。谁知道……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幺这幺坏!”
“生意没了可以再做,你没了,我上哪儿找?”谭巧音偏过脸,在她耳边轻声说:“本来昨天想和你说的,谁让你不吃饭,罚你。”
阿香又哭又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装得可真像。谭巧音,你骗起人来比谁都厉害。”
谭巧音嗔她一眼:“船快开了,还走不走?”
阿香狠狠地擦了把眼泪,弯腰把藤箱捡起来,拿出自己的船票,又把谭巧音手里的船票接过去。她看着那两张票,看着票上并排的日期和船次,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路再远,也不是一个人走了。
“走。”阿香牵住谭巧音的手,紧紧的。
谭巧音由她牵着,穿过拥挤的码头,一步一步朝登船口走去。阿香侧过头,看见谭巧音的侧脸在暮色里温柔如水,那朵小白兰还别在她耳后,随着风轻轻颤。
这个人不是初见时那个冷冰冰的八姑,也不是香港码头送她的那个影子。是站在她身边,要和她一起上船的人。
“巧儿。”阿香轻轻叫她。
谭巧音眉目含笑,一脸慈爱:“嗯?”
阿香扁着嘴,吸了吸鼻子,凑到她耳边:“在船上起码要走两个月,我行李里塞了本春宫图,我们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