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保护你

“明日去上学堂。”谭巧音翻着账本,语气平淡,“巷口拐过去就到,一炷香脚程。第一天别迟到,出去别给我丢人。”

第二天天没亮透,阿香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廊尽头谭巧音的房门缝里没漏光。她折回房,点上油灯,对着脸盆架上的小圆镜慢慢收拾。

前几日谭巧音带她去裁缝铺做的两身蓝布学生装,斜襟过膝,袖口收得窄,是现下广州城里时兴的款式。她穿上身,对着镜子一颗颗扣盘扣,扣到领口那枚,反复对齐了两遍。

灶房传来木屐声,跟着是锅铲碰锅沿的轻响。阿香背上布书包,推房门出去。谭巧音正把一碟煎蛋摆上桌,回头扫了她一眼:“转过来。”

阿香攥着书包带站定,慢慢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

谭巧音走过来,直接解开她领口的盘扣:“扣子都扣歪,出去别人以为我苛待你。”

她重新对齐扣好,指尖又捋了捋她的衣领,往后退半步打量,捏了捏她的脸颊:“吃饭。别迟到。”

阿香坐下,把煎蛋戳进粥里。溏心蛋黄流出来,混着白粥晕成浅黄,她低头吃粥,目光往谭巧音那边望。

谭巧音夹着烟斗,烟雾漫过眉眼。两人目光撞上:“放学直接回来,不许在街上瞎逛。”

“嗯。”阿香吃完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句:“妈咪。”转身就跑,布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走啦。”

谭巧音看着门晃了晃,低声骂:“小鬼头。”嘴角却扬了一下:“第一天,便宜你了。”

学堂比阿香预想的大。女先生姓方,年纪轻,说话温声细语。

阿香坐在第二排靠窗,同桌叫阿玲,主动把课本往她这边推了推:“你没书就先跟我看。”

她刚要点头道谢,后座的男生突然用笔杆狠狠戳她后背。

“喂,新来的。”男生叫福仔,家在巷口摆摊卖菜,咧嘴笑着:“我妈说你住八姑家。那女人骂人可凶了,命硬克亲,身边人都留不住,你天天对着她,怕不怕?”

班里几个男生立刻哄笑起来。

阿香歪头笑了笑,朗声说:“我不怕她骂人。我就怕有些人,家里大人没教好,专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上不了台面。”

福仔涨红了脸一拍桌子:“你说谁没家教!你胡说八道!”

阿玲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香哦了一声,转回去翻课本,语气轻飘飘的:“谁接话我说谁。平白无故戳人后背、造人谣言,不是没家教是什幺?”

方先生敲黑板上课。福仔在后面咬牙切齿,一节课都没安生。

放学铃刚响,福仔就堵在教室门口,身后还跟了两个半大的男孩。

“凌见香,你给我站住!”他叉着腰:“你今天当众骂我,给我道歉!不然别想走!”

阿玲拉住阿香的胳膊,有点慌:“怎幺办?他平时就爱欺负人,他妈是巷口出了名的泼悍。”

阿香拍了拍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福仔:“我没说错,道什幺歉?你背后说人闲话,本就没道理。”

“你还敢嘴硬!”福仔急了,伸手就去推她肩膀。

阿香往旁边一躲,他扑了个空,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

“你敢躲!”福仔更恼了,扬手就要打。

阿香没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你碰我一下试试。你今天碰我一根手指头,回头有你好受的。”

这时,一道尖利的女声从巷口传过来:“福仔!谁欺负你了?”

人群分开,一个穿花布衫的女人快步走过来,烫着小卷,嗓门洪亮,是福仔的妈陈娇。她在巷口摆菜摊,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市井里撒泼打滚,没几个人敢惹。

“妈!她骂我没家教!还推我!”福仔立刻找到靠山,指着阿香喊:“她就是住八姑家那个野丫头?”

陈娇扫了阿香一眼,眉头一竖:“小小年纪敢惹事?吓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走!跟我去你们大院,我倒要问问八姑,怎幺教的外人!”

她伸手就要拽阿香的胳膊。阿香往后一缩,没让她碰到。

陈娇更气了,扯着她的书包带就往巷口拉,嘴里骂骂咧咧的。阿香没挣扎开,就跟着她走。

阿玲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转身抄近路往大院跑。

陈娇扯着阿香一路闹到西关大院门口,嗓门扯得极大,引得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

“八姑你出来!你家教出来的好丫头!当众欺负我儿子!还骂我们家没家教!”

她拍着趟栊门喊,“一个外地人也敢在我儿子头上撒野,你要是管不好,我替你管!”

院里,阿玲早喘着气把前因后果跟谭巧音说了一遍。谭巧音坐在藤椅上没动,指尖拨着算盘珠,直到拍门声响起,才慢悠悠起身,拿起蒲扇往外走。

趟栊栏一拉,谭巧音走了出来。

她还穿那件墨绿色旗袍,头发一丝不乱,扫了一眼扯着阿香书包带的陈娇,又看了看眼圈泛红却抿着嘴的阿香,眉头皱了皱。

“撒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锋利。

陈娇愣了一下,反倒扯得更紧:“八姑,你这外来的丫头……”

“我叫你撒手。”谭巧音擡眼扫她,蒲扇尖往她手上一点:“我的小孩,你也敢碰?”

陈娇心里一怵,下意识松了手。

谭巧音伸手把阿香拉到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她低头看向阿香:“说,怎幺回事。”

阿香小声把福仔背后造谣、堵门推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谭巧音听完,转头看向陈娇,语气平淡:“听见了?你儿子造谣在先,动手在后,你上门闹什幺?”

“她胡说!”陈娇拔高嗓门,往地上啐了一口,“明明是她嘴贱骂我儿子!一个没根没底的寄养丫头,也敢在我儿子头上作威作福?我看就是你没教好!”

她越说越得意,索性叉着腰撒泼:“街坊谁不知道你命硬,身边留不住人,如今拿个外来丫头当宝贝,也不怕……”

“不怕什幺?”谭巧音打断她,往前迈了半步,眼神冷了下来,“不怕我把你菜摊掀了?”

“陈娇,”谭巧音语气很慢,却字字压人:“你菜摊占我家墙根地界三年,烂菜叶子往我家水沟里倒,臭得整条巷口都是,我只当没看见,卖菜缺斤短两到我大院,我也没说什幺。”

她嗤了一声,蒲扇轻轻拍着手心:“我给你留活路,你倒蹬鼻子上脸,跑到我家门口来撒野,还敢编排我的人?”

“乱噏廿四!”陈娇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地界又不是你家的!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我家的,地契在我抽屉里躺着。”谭巧音擡了擡下巴,“要不要我拿出来,当着街坊的面算算,这三年你欠我多少地界钱、多少清洁费?”

周围街坊立刻窃窃私语起来,都知道陈娇平日的作为。

陈娇慌了神,还想嚷嚷:“就算地界是你的,你也不能护着这丫头……”

“她是我谭巧音的人,我不护着她,护着你?”谭巧音打断她:“今日你闯到我家门口,扯我家孩子,坏我名声,这笔账怎幺算?”

她厉声道:“明日一早,菜摊挪走,地界钱一分不少送过来。不然,你这菜摊往后也别想在这条巷口摆了。”

陈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真闹下去,自己菜摊保不住,还得赔钱,彻底讨不到好。

陈娇咬了咬牙,狠狠扯了福仔一把:“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家!”

母子俩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街坊也慢慢散了。

大院门口一下子静下来。

谭巧音转过身,低头看阿香。她头发有点乱,书包带歪着,眼眶还红着,咬着嘴唇。

“傻不傻?”她伸手捋了捋阿香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她扯你你就跟着走?不会喊人?”

“我不怕她。”阿香小声说:“我知道你会护着我。”

谭巧音动作顿了顿,随即嗤一声,戳了戳她的额头:“嘴甜。回头真挨了打,别哭着回来找我。”

“才不会。”阿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裹在旗袍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我妈咪是个厉害角色。”

“少得寸进尺!”谭巧音抱起双臂。

晚饭炖了花生鸡脚,炖得软烂,皮一抿就脱骨。

阿香捧着碗喝汤,谭巧音坐在对面算账,时不时擡头看她一眼。

“今天学堂教了什幺?”

阿香放下汤碗,慢慢说方先生教的国文,又提起同桌阿玲很照顾她。

谭巧音搅汤的手停了半秒,夹了块鸡脚放她碗里:“少跟人起冲突。真挨欺负了,回来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阿香趴在桌上写大字时,听见兰姨在客厅跟谭巧音唠:“今天陈娇那架势,我都捏把汗。你护着那丫头的样子,倒真像护着自家闺女。”

“胡扯什幺。”谭巧音声音淡淡的,“人在我这儿住着,总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嘴上说得硬,语气里却没半点反感。

写完大字,阿香走到谭巧音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扣了扣门板:“姑姑。”

谭巧音靠在床头翻账本:“进来。什幺事?”

“我就想问问,今天我…有没有失礼你?”她推开门,露出半张脸,眼神有点忐忑。

谭巧音拍了拍床沿:“进来坐。”

阿香走过去坐下。谭巧音伸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弹完又揉了揉:“还特意过来问,是来讨罚还是讨赏?”

她顿了顿,说:“以后在外头,看场合,可以叫声妈。免得都当你是个外来人,上赶着惹事生非。”

“但别成天挂嘴边,听得人烦。”

阿香眼睛亮了亮,攥住她的袖口晃了晃:“谢谢妈咪。”

她安静了会儿,轻声说:“我终于有妈咪了。从前我都是同阿婆住的,她讲过先苦后甜。说等我长大了日子就会变甜。我就一直等,等到阿婆走那天。她还在煮粥,说粥好了叫我……但一直等不到…”

她声音很平,指尖轻轻绞着床单。

谭巧音沉默了会儿,手掌慢慢落在她后脑勺,一下一下顺着。

“以后在这儿,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她顿了顿,又说,“书好好念,字好好练,将来自己立得住,比什幺都强。”

阿香往前凑了凑,把脸轻轻靠在她肩窝。

谭巧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温温的。

阿香鼻尖蹭过她的衣领,皂角味混着一点烟草味,裹着淡淡的花香。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悄悄勾住了谭巧音的衣襟下摆。

坐了好一会儿,谭巧音拍了拍她的背:“不早了,回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阿香应了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的灯光落在谭巧音身上,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利落锋利的八姑。

回到房间,阿香锁上门,从枕芯最深处摸出那张租约。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刚才靠在谭巧音肩上时,悄悄扯下来的一根卷发,发尾带着烫过的弧度,软乎乎的。

她对着灯光捻了捻发丝,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小心翼翼把头发夹进租约折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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