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清晨带着潮热。大院里的骂声混着白兰花的香气,从窗缝灌进屋里。
阿香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决明子枕头按在耳朵上。那道脆利的女声还是透了过来,字字尖刻,尾音微微上扬,骂得连贯利落,半句重样都没有。
她闷了片刻,非但没挪开,反而按得更紧。指节慢慢收紧,枕芯里的决明子沙沙作响。骂声隔着布料闷了一层,反倒像贴在耳边说的。
又听了会儿,她掀开枕头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凉席上,推开窗往下望。
天井里,谭巧音正堵着欠租的鸡公福骂。她穿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齐整,鬓角一丝碎发都没有,手里攥一把蒲扇,扇尖点点戳戳:“欠三月租,还天天蹭我井水?当我这是善堂?明天凑不齐,执铺盖走人。”
鸡公福缩着脖子,一口一个“八姑通融通融”。
谭巧音嗤一声,斜眼扫他,眼尾挑着锋利:“通融?谁通融我?”
她收了蒲扇,指尖揉了揉眉心,语气松了半分:“宽你三日。三日后凑不齐一半,利钱翻倍。真难处叫你婆娘来谈,别缩着装死。”
末了补了句,声音不大却清楚:“井水别倒脏水。下次再犯,连人带桶丢出去。”
鸡公福连忙点头哈腰退了出去。谭巧音站在原地顿了顿,低声骂了句“烂泥扶不上墙”,往堂屋走。墨绿色旗袍裹着细腰,开衩处晃着一截冷白的小腿。
阿香趴在窗框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她目光顺着那截小腿往上挪,落在收得细窄的腰线上,耳尖悄悄热了。
底下的人像是察觉到什幺,拐进廊下前忽然回头,往二楼窗口扫了一眼。
阿香猛地往旁边一躲,背抵上冰凉的墙面,胸腔里心跳得发慌。她屏着气听了会儿,直到木屐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挪回床边。
她弯腰,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半天,从枕芯最深处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肚兜。这是前阵子谭巧音换下来丢在洗衣盆里的,她借口搓坏了,悄悄藏了起来。
阿香坐在床沿,指尖摸着绣线,慢慢地捧起肚兜铺在脸上,鼻尖贴着软缎顶起。
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胭脂气。她屏住呼吸,呼吸由轻变慢,压在脸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直到眼尾发红、气息不稳,才缓缓拿开。
五年前的碎片跟着浮上来。
十三岁的她跟在太子炳身后,踩着沾泥的布鞋往西关走。一路上市井喧闹,太子炳叼着烟,絮絮叨叨跟她念叨:
“到了你妈那乖点,别惹事。你妈命硬得很,你不乖就克你。”
阿香打了个颤:“那我也会死吗?”
“你长大了,没事的。”太子炳把烟头一抛,“她是个美人,但骂起人来不留情面。你先将就住着,等我去南洋挣了钱,就接你走。”
阿香没说话,攥着旧藤箱的带子,加速跟上。
堂屋里,谭巧音坐在藤椅上,穿灰蓝色暗纹旗袍,卷发挽成低髻,手里夹着烟斗。擡眼扫她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平白丢个人给我?我凭什幺替你养?钱呢?”
太子炳赔着笑,把几块银元重重放在桌上:“先顶一阵,等我站稳了就寄钱回来。”
谭巧音扫了一眼银元,没说话,望向窗外吐出一口烟。
太子炳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很急,生怕她反悔。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阿香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眼睛却一直盯着谭巧音没挪开过。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阿香站在门槛边,没敢往里走,眼睛却一直盯着谭巧音没挪开过。
这就是太子炳嘴里那个“命硬、嘴毒、好看”的女人。
比他说的,还要好看。
谭巧音翻了页放在膝头的书,过了半晌,才擡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沾泥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站那儿干什幺?进来。”
阿香慢慢挪进去,低着头,小声喊:“妈妈。”
谭巧音的动作顿住,她放下烟斗站起身,走到阿香面前,垂着眼看她:“你叫我什幺?别乱喊,我嫌折寿。”
“爸爸说,你是我妈妈。”阿香声音发颤,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他说你穿旗袍好看,打算盘厉害,就是你。”
谭巧音沉默了几秒,嗤笑一声:“我长得好看是真的,是你妈是假的。我二十六岁,生不出你这幺大的孩子。”
她转身往楼梯走,丢下一句:“房间在走廊尽头,自己上去。没事别乱晃。”
阿香拎起藤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听到外面的声响,她沿着走廊找过去,一个木门虚掩着。她从门缝往里看,谭巧音换了件藕荷色旗袍,正对着镜子往耳后抹香水。
谭巧音拿上手包,推门看到阿香,皱眉道:“在家待着,别到处乱跑。”女人走出了骑楼,阿香下意识跟了上去。
谭巧音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眉头蹙起:“你跟出来干什幺?”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阿香垂着眼,小声说。
谭巧音盯着她张嘴想骂,顿了顿,哼了一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缓了些。
阿香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王先生的公馆在文昌巷尽头。来开门的男人穿衬衣马甲,戴金边眼镜,看见谭巧音立刻笑着迎上来。
谭巧音将手包往玄关条案上一放,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
客厅里摆着红木麻将桌。冯太太烫着小卷,嗓门最亮,一看见她就喊:“阿音你可来了!老王念叨你一晚上了。”
林晚意靠窗坐,一身素色旗袍,安安静静的。
王先生拉开椅子,谭巧音却径直走到林晚意旁边坐下。王先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阿香站在客厅门口,没敢往里走。
冯太太头一个看见她:“哟,这谁家的孩子?”
“妈……”
“寄养在我这的。”谭巧音瞥她一眼,开口打断。
林晚意温和地招招手:“进来吧,厨房有点心,要不要去拿一块?”
阿香摇摇头,走到墙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一直落在谭巧音身上。
林晚意又问:“这小姑娘要在你家住多久?”
谭巧音码着牌,没应声。林晚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没再追问。
打了十几圈,冯太太揉着腰说先走,林晚意扶着她一起走了。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王先生关上房门,转身笑着说:“巧音,你稍等一下。码头那批药材,你能不能匀一点给我?”
“价格合适,什幺都好说。”谭巧音语气平淡。
“价格肯定没问题。”王先生走到酒柜边,拿出一瓶洋酒和两个玻璃杯,“喝点?”
“那就喝一点。”谭巧音回头看阿香:“你要吗?”
王先生倒酒的手哆嗦了一下,忘了还有这幺一个碍事的小孩在这。
阿香坐在矮凳上没动,视线落在王先生手上。她坐得矮,刚好能看见他指尖一弹,一点白色粉末落进酒杯里,跟着手腕轻轻晃了晃。
她攥紧了裤边,脸色发白。
王先生转过身,笑着把酒杯递到谭巧音手边。
谭巧音指尖搭在杯耳上,指节轻轻敲着杯沿,似笑非笑看着他。
阿香心一沉,脚一绊,撞在谭巧音胳膊上。酒液一晃全洒在地板上。
“你干什幺!”王先生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压下语气:“孩子家毛手毛脚,仔细伤着。”
谭巧音挑着眉看阿香。
阿香扁着嘴,一脸委屈,声音软乎乎的:“我…我看见酒里好像有颗鼻屎,万一吃进嘴里,多脏啊。”
王先生脸色发白:“怎幺可能会有这东西!”
“我只说,好像而已嘛。”她低下头,眼睛往上擡,一脸无辜:“万一呢?八姑最讲究干净了。”
谭巧音嗤了一声,站起身:“药材的事下次再谈,我帮你打扫一下。”
“不用不用,老妈子会来收拾。”王先生挤出笑。
“行。”她拿上手包,看都没看地上一眼:“回家。”
两人沿着麻石街往回走。高跟鞋的脆响和布鞋的轻响,一前一后叠着。
阿香低着头,眼睛时不时往她脸上瞟,心里七上八下。
“说吧,看见什幺了。”谭巧音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他往你杯子里放了白色的粉。”阿香小声说。
谭巧音没回头:“以后遇上这种事,别直接上手。”
“那要怎幺做?”她擡头看。
“私下跟我说。”谭巧音扫她一眼:“不过,还算机灵。”
阿香眼睛亮了,她立刻点头:“好的妈妈。”
“我不是你妈。”谭巧音皱着眉,走了几步,又低声补了句,“算了。”
阿香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擡了擡手,又缩回来。只敢往前追小半步,让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彻底叠在了一起。
晚上谭巧音在天井里算账,指尖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拨了没几下,她眉头一皱,擡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阿香:“去我房里,最左边抽屉把印象拿过来。”
“好。”阿香应了声,转身往走廊走。
谭巧音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皂花香混着烟草的淡味漫过来。油灯放在梳妆台上,光很暗,照着红木抽屉的铜拉手。
她拉开最右边抽屉,没见到印章,倒是有张褪色的红封,她指尖蹭过纸边,摸起来厚实。阿香犹豫了一下,把红封轻轻抽了出来。
这是张旧帖,红纸发暗,展开一看。擡头写着“合订庚帖”,右边一列是“周伟康”,左边一列,端端正正写着“谭巧音”。字旁各有一枚浅红指印,
阿香盯着那两行字,呼吸顿了顿。妈妈,和别人定了终生了?
她指尖蹭过那个名字,指甲无意识跟着划了一下,纸页落下一道浅印。指节捏着红纸边,力道慢慢变紧。
堂屋传来脚步声。
阿香猛地回神,飞快把帖子按原样折好,塞回抽屉,退后半步。
“我找不到印章。”阿香一脸平静。
“印章都看见你了。”谭巧音拉开最左边抽屉拿出印章。
阿香低着头,跟着走出房门。廊下的灯晃着她的侧脸,神色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