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气氛不知什幺时候变了。连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也慢慢收起了脸上的促狭,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一阵风从花坛那边掠过来,银杏叶子簌簌响了几声,又没了声息。
金毛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的讥笑已经挂不太住了。
他没想到施池鱼居然准备了信和礼物,更没想到这怂包会说得这幺认真,这幺郑重。
这跟他预想中的画面差太远了。
他想象的是这软蛋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话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哄笑淹掉。
柏川璃满脸嫌恶转身就走,所有人指着这只癞蛤蟆笑成一团,那才叫好戏。
可眼前这一切,全都不对。
金毛烦躁地“啧”了一声,脚尖一勾,一颗石子擦着地面飞出去,骨碌碌滚过人群脚下,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操场上响得格外突兀。
他琢磨着开口说句什幺下流话把场面给搅了,可环视一圈,对上的全是一张张神情专注的脸。
那种被施池鱼话语里流露出的真诚镇住的氛围,让这群施暴者觉得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丑角。一阵莫名的烦躁从胸口拱上来,又找不到出口。
他们还不知道,真正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还在后头。
柏川璃站在人群中央,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也不曾后退半步。
等施池鱼说完最后一句,她缓缓眨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眸底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认真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
再擡起头时,女孩瞳孔里那层淡淡的距离感散去了些许,仿若三月暖风拂过枝头,冰雪初融。
“好啊。”
“那就试试吧。”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下,议论声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涌起来,操场上骚动成一片。
金毛男和几个跟班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们费尽心机制造一场羞辱戏码,结果一锤子砸下去,砸出来的不是笑话,是成全!
这个被他踩在地上使唤了大半个月、连头都不敢擡的废物,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得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金毛男牙齿咬得咯吱响,整张脸憋得发紫,最终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操”,一把拨开身后看热闹的人,大步朝外走。
被他推开的人踉跄了一下,敢怒不敢言地往旁边让了让。
几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眼见老大吃了瘪,也不敢再多留,灰溜溜地低头跟了上去。
随着这场罪恶游戏的始作俑者狼狈退场,四周的兴奋劲儿又持续了好一阵。
起哄声、口哨声、鼓掌声混在一起,像过节一样热闹。
不过这股声浪并没有维持太久,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柏川璃的反应又太从容,等那股新鲜劲儿一过,人群里渐渐冒出另一种声音:
“柏川璃就是心善吧,给个台阶下。”
有人小声道。
“那肯定啊,不然呢?”
“估计是不忍心看那男的太尴尬……”
这话一传开,围观的众人越想越觉得有理。
柏川璃平时待人温和,从不给人难堪,刚才那种骑虎难下的局面,由她来解围再自然不过。
于是那股高涨的情绪很快淡下去,讨论渐渐稀了,人群也慢慢散开,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还留在原地张望。
人声远了,风重新灌进来,带着银杏叶微微苦涩的气息。
柏川璃没有接那封信,也没有碰那个小盒子。
施池鱼顺着她的视线落到自己捧着礼物的手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快上课了,”女孩先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幺起伏,“先回去吧。”
男孩擡起头,迎上对面的目光。
她的眼眸依旧清亮,和那个雨天里隔着伞沿望过来时一样干净。
可此刻他却觉得那双眼睛离自己好远,远得像是两个人之间忽然横亘了一整条河。
河面宽阔,水流无声,他站在此岸,怎幺也渡不过去。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柏川璃又看了施池鱼一眼,视线在他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上停了片刻,眉尖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终究什幺也没说。
她转身叫上朋友,女孩立刻挽住她的胳膊,凑到耳边嘀咕了两句。
柏川璃的嘴角弯了弯,又抿着唇摇了摇头,两个人并肩踩着满地细碎的银杏叶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施池鱼呆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一点点变小,融进晃眼的日光里。
她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