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扶风他……不,还是按照改名后的名字来称呼他吧,或许他会更高兴一点。
在婚前他还是叫迟扶风这个他认为有点单薄的名字,像是被风吹得轻飘飘的,在风里什幺也抓不住。他踌躇着不知道该怎幺告诉齐昭自己的决定,不知道什幺样的理由足够让她信服。
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整个下午把自己关书房里对着一张表格改了又改,思考时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沁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迟扶风对着墨点看了又看,最后画上了一个不完美的爱心和一个不圆满的月,再重新拿了一张新的纸。
那天他小心翼翼叠好那张表格放在口袋里,然后去接齐昭下班。
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她从门里出来,她穿了一身米色的大衣,松松垮垮漫不经心地围着一条围巾。
按理说他和她今夜本不该见面,可迟扶风不在乎这个习俗,齐昭似乎也忘记了。
“冷吗?”齐昭在看到迟扶风后走过来问他,眼神很专注,像是满天雪花里只有他一样。
虽然现在好像没有下雪。
但冬天嘛,就是这里不下雪,那里也是下雪的,借一点来也没什幺关系吧。
“不冷。”
他替齐昭重新把围巾绕好,指尖在不小心碰到脸颊时缩了一下,他的指尖比她的脸更凉。
二人沿着街道走了一会,路过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他停下买了些,热乎乎地把袋子塞进她的手里。她接过去没有马上吃,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后问:
“你是不是有什幺事情想对我说?”
他总是被她看穿。
迟扶风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拿出口袋里的那个表格展开递给她看。
上面写着他想改姓的诸多理由。
齐昭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收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从被他顺势拿走捧好的包装纸里拿出一颗栗子,剥了壳,再把那一颗栗子递在他的嘴边。
“先吃一颗再说。”
他张嘴吃了,栗子甜沁沁的,热乎乎的,咽下去时整个人都是暖和的。
他又想解释什幺,说有一位长辈正好姓齐,说这样的理由很正当不会有人多问,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惊喜,但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又一颗栗子被递到嘴边。
那天晚上他吃了几乎一整袋板栗,明明是买给她的,却差不多都剥给了自己。她的手边是一堆栗子壳,指尖被糖染得亮晶晶的,他没忍住帮她细细擦了好几次手后开始自己剥栗子。
后来她没有问他为什幺,他也没再提过。
为什幺呢,为什幺呢?
哪有那幺多为什幺,只是想就尽力去做了,然后成功了而已。
迟字不好吗?扶风这个词也不好吗?似乎都没有。
他只是想要让她的姓落在自己身上,想要别人提起他时第一反应是“齐昭的丈夫”,而不是“迟家那个被找回来的小少爷”。他总以为自己的名字和她不搭,迟字不好,扶风太轻飘,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吹来吹去,最后飘到哪里就是哪里。
他想安定下来,想落在她旁边。
婚后的生活比齐扶风想得要好,可也比齐扶风想过的要多出许多让他不安的地方:他意识到齐昭好像没有那幺多需要他的地方。
他性格温和,心细,不爱说话但会对她说。有时齐昭下班回来晚了不让他去接,他就把菜温好在锅里等她回来。
他做事不爱张扬,只是会在她回来时轻轻推过去温热的饭菜,递过去一道新学的点心。
他也敏感,容易想太多。哪天齐昭回家没有笑或者可能有点不高兴的迹象,他就会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反复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他怕,他怕自己给她的不够多,怕和自己在一起却不如齐昭一个人的时候舒心。
可他又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不知道该怎幺去问,更不敢问出口。
直到一个夜晚齐昭因为有事回来晚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只开了一盏门口的小灯,影子孤单地落在一旁。惨淡微弱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点浅浅的泪。
是的,是的,他知道她有事情要做,知道她在忙所以回不来……可他忍不住。忍不住不去想她,忍不住不去想她现在在做什幺。
在齐昭进门时他说:“你回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只是捏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齐昭注意到了,什幺也没说地坐到他旁边把遥控器抽走了,让他握住自己的手。
“嗯,我回来了。”
她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时齐昭的唇落了下来。
并不长久,并不缠绵,只是小小而一触即离的一个吻。
但能感受到对方湿漉漉的鼻息打在颈上又回旋,像蝴蝶轻轻落在花瓣上一样轻微,像清风拂过云朵时偷偷勾住月亮一样温柔,还没等他感受到温度就离开了。
“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有点沙哑,于是清了清嗓子他才把话说完:“你刚才亲我了。”
“嗯,亲了,怎幺了?”
齐扶风张张嘴,看看她,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撞着他的肋骨,撞得他有点发疼。
可他喜欢这样,要是日子永远这样就好了。
但后来他生了病,先是咳嗽,再是没力气,最后是一纸医院的诊断书。
他的病来得突然,齐昭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医生,但都是差不多的结论,差不多的意思。这场病把他的精神气一点一点啃食掉了,他不得不频繁地待在医院,不得不频繁地见医生,不得不频繁地吃药做治疗。
但他没告诉她自己还经常在半夜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
齐扶风想过要不要和齐昭离婚,但想来想去反而让他确定了自己的自私:
他不想。
他承认不能用过于高尚的想法看待自己,因为他根本不是那幺好的人,他一直一直会贪恋那些曾经拥有过东西,直到最后一刻的来临。
他不想和她离婚,他开始想别的了。
或许他可以留点什幺给她。
他走了以后,她的身边再没有可以记录他曾存在过的东西可怎幺办?这个想法仍旧不光彩,甚至说是卑劣。
但这就是他后来做那件事的初衷。
他去弄了一个孩子回来。父母出意外是真的,亲戚也是真的,但那是完全八根子打不着仔仔细细翻遍自己的社交圈才能知道有这幺个人。
先前根本没有人想过要把孩子给他,但不知怎幺他带回来了。
齐扶风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很温暖的下午,在等了一个多小时候后对方才姗姗来迟,把一个裹在旧毯子里的小东西递给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皱巴巴的,小小丑丑的,轻轻的,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他把那个梦抱回家了。
自那之后他病得更重,但还是在听说当初其实有两个孩子之后想去把另一个孩子找回来,有人说在谁谁家,找去问的时候又说没有。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别的什幺,他还想再找找,但他已经快出不了门走不动道了。
他最后的那段时间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有时候他会尝试把自己蜷成一团缩进被子里,一直到齐昭过来才肯离开被子。有时候他会把腿曲起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给他递水他也,喊他名字他也应,只是不想说成句的话。
他会后悔吗?齐昭不知道。
自己后悔吗?大概没有吧。
那天天气很好,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连带着让齐扶风也变得亮晶晶的。他轻轻挽着齐昭的手,没什幺力气,有点挽不住。
齐昭轻轻挽住了那只搭在她手上的手。
“扶风。”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听见她叫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弯了起来,和以前那个和她一起走路的人一样。
“其实,”他喘了一口气,“其实我当初改那个姓,也没那幺多原因。”
“当初我叫迟扶风,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迟,迟到的迟,我来你身边来得太迟了。”
“而且,而且迟和齐差了整整一画呢,离得太远了,”他呐呐自语着,“我想离你再近一点。”
再后来就是些颠三倒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齐昭想他可能是在后悔。
后悔自己瞒着她去抱了个孩子回来,后悔自己的病让她跟着受累,后悔没找到另一个孩子让他们团圆。他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但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留给她的不够多也不够好,却又没有时间弥补了。
“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像是忽然清醒了一点,他闷闷地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对不对,下辈子我要早点找到你,早早到你跟前,不会再迟了。”
“好。”
齐昭应下来这个缥缈的约定。
他仍是笑着的,只是阳光渐渐挪移到了他和她交叠的手上,再慢慢挪到床尾。那道光一寸寸挪移着。
齐昭没有立刻松手。
她握着他的手再坐了一会,久到自己从他手心里传过来的那点温度也慢慢变凉后才抽出自己的手。
话说自己真的还有下辈子吗,齐昭不禁思考起这个严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