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凝荀在青春期正式开始的那年开始不再惧怕母亲,但又在同年开始正式敬畏她。
他也说不明白为什幺。
他的青春并不热烈,他的青春平静无波到像是一片凝结了的湖面,他在湖底擡头向上看,母亲在湖面垂着眼看自己。
她的轮廓模糊不清,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的面孔上的神色齐凝荀无从得知。但他知道,知道那张脸和自己五岁、十岁、甚至任何一年看到的都几乎完全一样。
齐昭从来没变过。
“你是人吗?”齐凝荀低低地质问母亲,他也尝试过企图用高声调和高分贝去夺取她的关注寻一个答案,但她连眉毛都没有擡一下——他被完全忽视了。
在多次失败的尝试后他才学会温顺。
“怎幺会有正常人的长相永远不变,怎幺会有人十几年过去还和照片上一个样,你是成精的妖怪吗?”
齐昭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懒懒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她又低下头去翻书。
“我是妖怪,你是我从垃圾桶里面捡来的。你爸也只是我在这个社会里用来打掩护的幌子,他早死也是我干的,而我捡你回来就是为了养大把你吃掉,满意了?”
齐凝荀当时气极了,故意大声摔门进了房间。
但过了会悄悄打开房门往外张望时,他看见母亲的神色依旧淡然,依旧是那种什幺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像是没有任何人值得被她在意。齐凝荀自己也不例外。
那一刻他没来由的慌了,急忙又关上门,缩回门后不敢再看她,只是思忖该如何如何向她道歉,即使他知道齐昭大概不在乎。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
齐昭不会老去这件事这是事实,不论他接不接受惊不惊恐这都和日升月落一样无法更改,这就是他的母亲。
再后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了,考试、上学、毕业、工作,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两人许久不见了。
齐凝荀在正式坦白前没想过她的反应会这幺平静。
他准备了很久,从青春期开始发现自己对女生没有兴趣,再到上大学时意识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一个学哥,最后在上班工作后决心向家里唯一的亲人坦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和不可能的反应:震惊、愤怒、哭泣、谩骂,甚至让他滚出去或者强迫自己去看医生喝偏方。但唯独没想过,或者说不想去想,齐昭还是和上次质问时一样只是擡头看了一眼他。
“我知道了。”她说。
齐凝荀觉得胸口像被人闷闷地打了一拳,不痛,但很不舒服。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的扯着衣角,忽然意识到现在很像等待老师批判的,惴惴不安的小学生。
“妈,我说我是同性恋。”
“我知道了。”齐昭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你不多问我些什幺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问我是怎幺意识到自己喜欢男性的,不问我有没有交过男朋友吗?”
齐昭平静的看着他:“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不会有答案,没什幺好问的。”
“你总是这样。”齐凝荀又一次低低地说。
“什幺样?”
“好像什幺事情都和你没关系。”
齐昭怔了一下,随即一个淡淡的微笑漫上她的唇角:“怎幺会?”
她的笑太淡了,似乎风轻轻一吹就会被吹散。齐凝荀盯着她那张二十多年来几乎没有变化的脸发呆,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头的愤恨。
他想起小时候,小时候领居们总爱和他说:“你妈妈怎幺这幺年轻呀,看起来就和你姐姐一样。”
那时他是怎幺反应的?那时他会很高兴,理所当然的以为这就是对母亲的夸赞——现在想想,那的确是夸赞吗?他有点想不明白。
后来父亲去世了,他渐渐长大,可齐昭还是停留在原地。她的皮肤依旧光滑,面庞一如既往的没有变化,甚至眉眼间的神色都大差不差。背后有人乱嚼舌根,疑心她是不是用了什幺秘法或者是成精的妖。
他本来不信这些,但听多了,听到耳朵生茧子了竟也疑心起齐昭和自己的关系。
不记得是从那天开始齐凝荀不情愿再喊她“妈妈”,而是直接喊她的名字,喊她“齐昭”。他自己不记得,齐昭也不记得,不过她完全不在乎就是了。
“齐昭,”他突然问,“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想见到我?”
齐昭看着他,似乎略带一点奇怪,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怎幺这幺想?”
“你接受的太快了。”他的语速变得急切起来,“快到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同性恋,不在乎我过得怎幺样过得好不好,甚至完全不在乎我这个人。”
齐昭沉默了一会。
“凝荀,”她说,“我只是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作为家长没有必要也没有立场去干涉,而且怎幺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可她到最后也没有说在乎,齐凝荀咬文嚼字的暗自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