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午后天就阴了,压得极低,像有人把整个天空揭下来盖在了屋顶上。十岁的卡洛琳蹲在客房的地毯上,手里捏着一枚从窗帘流苏上掉下来的玻璃珠,冰凉的,圆润的,在指间转动时折射着壁炉里残火的微光。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珠子滚进沙发底下,再也摸不着了。
她蹲在地上摸了好一会儿。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天际,整栋房子在雷声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有些害怕地缩着肩,踮着脚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厚重的锦缎一合拢,闪电的惨白就被挡在了外面,房间暗下来,只有壁炉里残火那一小片暖光还在。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她窝进沙发里抱着膝盖,听着雨声从远处漫过来,觉得自己安全了。
然后她听到了楼上的声音。
如果是平时,她不会注意到。老房子嘛,木地板热胀冷缩,管家走路重了些,偶尔有老鼠在天花板夹层里跑,都是家常便饭。但那天的声音不一样。脚步很重,不止一个人,踩在二楼的木地板上。突然一声闷响,像是什幺重物被放倒了,然后是一句极短的、她听不懂的语言。
卡洛琳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房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没人,灯也没开,黑沉沉的。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她听清了,西班牙语。她在学校学过一点,但对方说得太快太黏,她只能捕捉到几个单词。"……解决了""……下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那是父亲在议会里的绰号,那些反对他的议员在报纸上就是这幺叫他的。
她猛地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心脏撞得肋骨发疼。她想起三天前趴在父亲书房门缝上听到的话。那天下午父亲跟私人秘书迈克尔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父亲说:"档案室里有东西,我父亲留下来的——不止是我们家的地契。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有十几笔港口的船运记录对不上,那批船从来没出过事故,但有人用那些航次运了别的东西。"迈克尔问是什幺,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幺,但有人不想让那些记录被翻出来。我已经收到了警告。"
卡洛琳当时跑开了,但她记住了"警告"那个词。现在楼上的脚步声告诉她,那个警告不是说说而已的。
楼上传来一声尖叫,很短,像刚喊出来就被掐断了。她认得那个声音——是迈克尔,父亲的私人秘书,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带薄荷糖的年轻人。尖叫声被掐断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下来的。
门被猛然推开的那一瞬间,灯光灌进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门外站着三个人——母亲,父亲,还有姐姐玛格丽特。父亲手里攥着一把猎枪,枪管微微发颤。母亲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掐进了她的胳膊里。父亲只说了一个字:"走。"
卡洛琳被推着往走廊尽头跑。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转弯处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是刀,很长很窄,像她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角斗士用的那种。她尖叫了一声。父亲擡起了猎枪朝楼梯方向开了一枪,枪声在走廊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响。那个男人缩回去了,但更多的人从楼上涌下来。
混乱中她看到了托马斯。十一岁的托马斯挡在最小的妹妹艾米前面,张开手臂,像一只勇敢的小鸡崽。他想说什幺,但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已经绕到了侧面。刀锋划出一道弧线,托马斯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洇开的暗红色。他的表情是困惑的,好像不太明白自己怎幺突然就累了,想坐下来歇一歇。他慢慢跪了下去,头垂在胸前。
有人在尖叫,不知道是谁。卡洛琳被拽着往前跑,拽她的人是玛格丽特,姐姐的短发在黑暗中像一簇淡色的火焰,短得几乎贴着头皮,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亮、格外冷。玛格丽特的手劲大得吓人,几乎是把她拖着在走。
她们从厨房后门冲出去,赤脚踩上湿漉漉的草地的瞬间,雷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卡洛琳终于哭出了声。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跟着玛格丽特,跟着母亲,他们是她仅剩的家人,穿过花园,翻过篱笆,钻进邻居家的车库。父亲的旧福特已经等在那里,引擎盖是热的,钥匙插在点火器上——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车子冲进雨幕时,卡洛琳从后窗望出去。她家的宅子正在被雨水和黑暗一起吞没。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雨太大了,什幺都看不真切。
她攥着玛格丽特的手,指甲掐进姐姐的掌心。玛格丽特没有抽回手。她只是侧过头,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别看了。"
卡洛琳把脸埋进姐姐的肩窝里。玛格丽特身上有雨水的腥气,还有淡淡的迷迭香的味道。她的肩膀比她看上去的要宽,肩胛骨抵着卡洛琳的额头,硌得有点疼,但卡洛琳不想挪开。那天晚上在汽车后座颠簸的黑暗里,她第一次意识到,姐姐的肩膀是可以靠的。
她靠着它,一路往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