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潮》CH04 · 巡夜人

#   《玉堂春潮》CH04   ·   巡夜人

四月里,洛阳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

沈云岫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终于冒了芽,绿茸茸的嫩叶一夜之间铺满了枝头。她绣完了并蒂莲,又绣起一朵石榴花,绣到一半,卢惊鸿的礼送到了。

这一回送的不是帖子,是一匣子东珠,圆润润的,一色的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婆子捧着匣子,笑吟吟道:「我们夫人说,上回裴夫人赏光赴宴,她心里欢喜,特备了这份薄礼。东珠虽小,成色尚可,夫人戴着玩,或是镶在簪子上也好。」

沈云岫看着那匣东珠,没有立刻接。她一个岷州刺史的妻子,与卢家非亲非故,不过赴了一回宴,哪里值得这样重的礼?

「卢姐姐太客气了,妾愧不敢当。」她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妾受之有愧。」

「夫人说哪里话。」婆子笑道,「我们夫人说了,她最爱结交裴夫人这样贤德的人家,这是投缘,与贵重不贵重的无干。夫人若是不收,倒见外了。」

沈云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她让绿翘打赏了婆子,送她出门。等那婆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回到屋里,把那匣东珠放在案上,对着它看了半晌。

绿翘凑过来:「夫人,这卢夫人也太大方了,头一回见面送帖子,二一回就送这么大匣东珠。婢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的珠子呢。」

「正因为好,才教人不安。」沈云岫叹了一口气,指尖抚过匣沿,「妾与她无亲无故,她这样待妾,总有个缘故。只是妾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她这样费心的。」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想起上回宴上那句「多来几回就惯了」,想起崔明玉仰起的颈,想起衣屏后那两团叠在一处的影子。那些画面像一根刺,卡在她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隐约觉得,卢惊鸿这份热络,怕不是为着「贤德」两个字。

可她又舍不得不收。

她把它们收进匣子里,搁在妆台的暗格中,像收进一件自己也不敢多看的心事。

这一日,她绣着花,心里却乱糟糟的。石榴花绣到一半,针尖扎了三回手指,每一回都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印在绢面上,像几粒散落的相思豆。她看着那几粒红点,忽然有些烦躁,把绣绷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绿翘端着茶进来,见她这样,笑道:「夫人今儿怎么心神不宁的?可是想什么人?」

「胡说。」沈云岫横她一眼,「妾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人好想。」

她嘴上这样说,耳根却不知不觉地红了。绿翘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放下茶盏,退了出去。沈云岫端起茶,抿了一口,烫了舌头,又放下。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整日的坐立不安,是为着那匣东珠,还是为着别的什么。

午后,门房又来报,说杜将军府的杜夫人登门求见。

沈云岫有些意外。她与杜含章只在卢宅见过两面,话也没说上几句,怎么就登门了?她理了理衣裳,迎到正堂。杜含章站在堂下,穿一件淡青的襦裙,颜色素净得像一片云,见了她,怯怯地行了礼:「裴姐姐,冒昧登门,叨扰了。」

「哪里话,杜妹妹快请坐。」

杜含章坐下,捧着茶盏,却半晌不说话。她低着头,眼睫颤巍巍地垂着,像一只落了单的鸟。沈云岫也不催她,只慢慢地替她续了一回茶。

过了许久,杜含章才擡起眼,轻声道:「裴姐姐……我听卢姐姐说,你这两回都没睡好?」

沈云岫怔了怔。她这两回确实睡得不好,可这是她闺阁里的私事,怎么会传到杜含章耳里?

「是有些。」她斟酌着道,「许是春夜多梦。」

「我也是。」杜含章垂下眼,「我嫁到杜家这些年,也常常睡不好。杜将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杜将军应酬多,常在军营里,一个月也不回来几回。回来时,又总带着一身酒气。」

沈云岫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杜含章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裴姐姐,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了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杜妹妹请讲。」

「那人说,女人活这一世,太短了。」杜含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守着守着,就老了。老了之后回头看,这辈子竟没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沈云岫的手微微一抖。

杜含章又说:「我从前也以为,女人家该守着贞静过日子。可我嫁了这些年,才明白过来,守着贞静,守来的只有空。卢姐姐说,她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才晓得『快活』两个字怎么写。她说……」她擡起眼,直直地看着沈云岫,目光里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坚决,「女人活这一世,总得为自己快活一回。」

沈云岫的呼吸一滞。

「杜妹妹……」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等话,岂不是……」

「我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话。」杜含章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苦笑,「可我这几日,总在琢磨这几句话,琢磨得夜里睡不着。我看着我腕上的青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越来越瘦的自己,我就想,我要是再这样过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我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卷起袖口。那圈青紫还在,颜色淡了些,却仍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白净的腕子上。

「这是……」沈云岫怔住了。

「杜将军喝醉了酒,攥的。」杜含章轻声道,「他不打我,他只攥我。攥着我的腕子,问我为什么不肯给他生个儿子。他问一次,我疼一次。这青紫消了又起,起了又消,从没断过。」

沈云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看着杜含章那圈青紫,忽然想,这就是嫁了人的女人的日子吗?她守着空闺,寂寞;杜含章守着暴烈的丈夫,受罪。满座那些夫人,各有各的空,各有各的苦,于是她们就都躲进卢宅那场热闹里,躲进帷帐后、衣屏后那点片刻的欢好里,把自己从那个苦守的壳里偷出来,快活一夜。

她忽然有些懂卢惊鸿那句「多来几回就惯了」是什么意思了。

沈云岫没有说话,她看着杜含章腕上那圈青紫,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疼么?」她问。

杜含章怔了一下,眼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她飞快地别过脸,眨了好几下眼,才哑着嗓子道:「疼倒不疼了。就是……」她顿了顿,低声道,「就是心冷。」

「裴姐姐,你不知道。」她絮絮地说着,像憋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人说,「我嫁进杜家那年,他才只是个校尉,领着一营兵,日子苦。我陪着他从苦里熬过来,熬到他当了将军,熬到满府的体面都有了,他却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好容易见着了,他说不过三句话,就问我,什么时候给他添个儿子。」

「我肚子不争气,嫁了八年,一个都没生下来。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淡。去年他喝醉了酒,攥着我的腕子,说,含章,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那时才晓得,原来他也在怕。他怕我嫌他老了,怕我嫌他满身的酒气。」

「我怕他。他也怕我。两个怕的人凑在一处,就越过越冷。」

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容苦涩得像一盏凉透的茶:「所以我听卢姐姐说那些话,起初只当是笑话。可后来我又想,我这半辈子,快活过一回么?没有。连一回都没有。」

沈云岫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杜含章把心里这些话都倒给她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只见过两面的姐姐。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个不会说出去的人。

她忽然有些怕。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变成杜含章这个样子,坐在别人家里,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把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冷与渴,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不知道,她心里那点东西,比杜含章能说出口的,还要见不得人。

杜含章走时,沈云岫送她到门口。杜含章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却攥得极紧:「裴姐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这日子太苦了,总得有人说句体己话。你要是闷了,随时来寻我。」

沈云岫应了。她站在门廊下,看杜含章的马车远去,心里却像翻倒了一坛陈酒,什么滋味都搅在一处,晕晕乎乎,吐不出来。

入夜。

洛阳城的鼓声响过三通,坊门落了锁。沈宅也静下来,只余廊下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着。

沈云岫坐在灯下绣那朵石榴花,绣了一会,又放下。她绣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白日里杜含章的话,「女人活这一世,总得为自己快活一回」,那句话像一把钝钝的刀子,在她心口磨了一整天。

她忽然想起上回宴上,她丢了一方帕子。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是绿翘替她绣的,她不舍得丢,翻了两回,也没找着,只当是落在那晚的马车里了。她正要起身去寻,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沈宅门前停住了。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她坐在灯下,没有动。她听见门外的马打了个响鼻,听见有人翻身下马的声响。她的手指攥着绣绷,攥得指节泛白。她心想,这个时辰,会有谁来呢?是巡夜的兵丁路过歇脚?是街坊有事叩门?还是……

她想着那几个字,心跳得更急了。她低声对自己说,管他是谁,让门房去应就是了。她一个贞静的妇人,深更半夜,不该亲自去开门。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房前,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没有应声。半晌,才有一个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金吾卫巡夜,路过贵宅。夫人门前落了一样东西,特来奉还。」

沈云岫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声音。薛奉节。

她的手搭在门闩上,指尖有些发凉。她该叫门房来开门,让他把东西放在门房里就是了。可她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拽了一下。她伸手,拨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薛奉节。

他穿一身玄青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剑眉虎目,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他见她亲自来开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像有一瞬的意外,随即唇角微微一动,算是笑过。

「夫人。」他拱手行礼,声音低低的,「多有叨扰。」

沈云岫的视线落在他手里。他托着一方帕子,月白的绢面,角上绣着一对并蒂莲。正是她丢了的那一方。

「这帕子……」她怔怔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上回卢宅夜宴,夫人走得急,落在廊下了。」他道,「我捡着,本想托人送还,又怕唐突,正好今夜巡夜路过,便顺道送来。」

他说着,把那方帕子递过来。沈云岫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绢面,那绢面凉凉的,却在触到她指尖的一瞬,像被烫了一下。她的指尖缩了缩,又定住,接过那方帕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月光照着门前的青石阶,把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他递帕子时,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指尖,那一下碰触短得像一眨眼,沈云岫却觉得自己的指尖像被烧红的针尖点了一下,酥麻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

「多……多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郎将有心了。」

「夫人客气。」他应着,却没有立刻走。风灯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要挨着她的裙裾。他忽然道:「夫人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绣花。」她道,「白日里有些……乏,绣得慢些。」

「绣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夫人这样的人,守着一座宅子绣花,倒像是在替谁守着什么。」

沈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接话,只觉得那风灯的光晕里,那双眼睛正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杆秤,称着她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分量。

「我……」她退了一步,想说些什么把人打发走,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薛奉节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快,也不近,却堪堪踏进了她三步之内。夜风里那股混着刀剑铁锈味与男子气息的热气,一下子便近了。沈云岫的心猛地提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背却抵上了门板。

「夫人那晚,在廊下听到的那些……」他低声道,「不必放在心上。」

沈云岫的呼吸一滞。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质问,反倒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东西。

「妾……」她呐呐道,「妾什么也没听见。」

「是么。」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像一片树叶落进深潭,「那就当我没说。」

他顿了顿,忽然道:「夫人可还记得,上回在卢宅,我扶着夫人的时候?」

沈云岫的心又是一跳。她怎么会不记得。那只隔着衣袖烫得她半边身子发麻的手。

「记得。」她低低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夫人那一下,身子抖得厉害。」他道,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我原以为夫人是怕。后来我想了想……」他停住,没有说下去,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沈云岫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几乎要停住了。她的指尖攥着那方帕子,攥得绢面上起了深深的褶。那方帕子上的并蒂莲,跟她绣绷上那一对是同一个花样,此刻却被她攥得东倒西歪,像两朵被风雨打歪的花。

她忽然想,他说的「抖」,到底是那一夜在卢宅廊下的抖,还是他早就在别处,见过她更多不可告人的抖?她不敢深想。她只觉得,他站在这里,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把她这七年来关在门里头的那些事,一桩一桩,全都看透了。

「妾没有抖。」她道,声音却虚得自己都听得出来,「那是……风。」

「风。」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别的什么,「好,是风。」

他说着,又迈了半步。沈云岫已经退无可退,背抵着门板,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她起伏的胸口上,停了一瞬,又擡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夫人。」他低声道,「我明日还巡这条街。」

沈云岫的心口猛地一紧。她听得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她一个克己守礼的裴夫人,怎么能应这句话?她该说「郎将请自重」,该关上门,该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门前,背抵着门板,手里攥着那方帕子,心跳得又急又乱,乱里头还夹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隐隐的期待。

薛奉节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随即退后半步,拱手道:「夜深了,夫人早些安歇。」

他转身要走。

沈云岫松了一口气,正要关门,忽然一阵夜风卷来,扬起她的裙裾。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裙摆,指尖刚碰到裙角,一只大手忽然隔着裙子,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裙,烫得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夫人。」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她从没听过的沙哑,「这身裙子……」

沈云岫的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只手隔着襦裙,从她手背一路慢慢滑到她的腰侧,掌心贴着裙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力,一点一点地,像在称量她腰肢的弧度。

她该喊人。她该推开他。她该大声骂他「登徒子」,让门房把他打出去。

可她没有。

她只是僵在门前,背抵着门板,隔着一层襦裙,任那只手在她腰侧慢慢地摩挲。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脯起伏得越来越快,快得她自己都能隔着衣料看见那一片汹涌。她的脸烧得滚烫,滚烫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从骨髓里泛上来的酥软。

夜风里,两盏灯笼的光影摇摇晃晃。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他没有看她的脸,目光只落在他自己那只手上,像是专心地做一件事。他的指尖隔着裙料,顺着她腰侧的曲线慢慢地划,划到腰窝处,停了一下,掌心复上去,隔着衣料,感受那一片温热的起伏。

「夫人这腰。」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比我想的还要细。」

沈云岫的神思轰然断裂。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细细的抽气。她觉得自己的腰像被那只手点着了,那点热顺着他的掌心往四周蔓延,漫到她的脊背,漫到她的胸口,漫到她的腿根。她攥着那方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却一点也舍不得推开他。

那只手在她腰侧停了停,又往下,滑到她腰臀交界处,掌心整个复上去,隔着襦裙,揉了一下。

沈云岫的腿根一阵发软。

她几乎要顺着门板滑下去,全靠最后一点神智,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子。她抓住他腕子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住了。

他腕上的脉搏,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在她掌心底下突突地跳着,跳得又急又乱,一点也不像他面上看起来那样稳当。沈云岫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恍惚。她发现,他也是会紧张的。这个提着刀、骑着马、在卢宅里谈笑自若的年轻郎将,隔着她的襦裙,揉着她的腰,心跳得跟她一样快。

她没有推开他。她只是抓住了他的腕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抓得指节发白,却一点也不肯松开。

夜风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薛奉节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夫人……」

「别……」沈云岫终于发出声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又不是拒绝的语气,「别……在这里……」

那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本是想说「别碰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在这里」。这四个字,像是她自己也没料到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薛奉节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过了许久,他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在灯笼的光晕外,声音里带着一点压抑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喘息:「明日还巡这条街。」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提着风灯,大步离去。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云岫靠在门板上,腿软得站不住,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摊开手,掌心全是汗,那方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低头看着那方帕子,看着那对被揉皱的并蒂莲,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怕,是羞,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方才那只手隔着襦裙揉在她腰臀上的时候,她的身子里像是有一扇门,被猛地撞开了一道缝。那缝里泄出来的光,又烫,又亮,又教人害怕。

她守了七年。她以为自己把身子守成了一把锁,谁也打不开。可她方才才知道,那把锁,其实从来就没锁上过。

她哭着哭着,又停住。她伸手,隔着襦裙,摸了摸自己被那只手碰过的地方。那处衣料还是凉的,可皮肤底下,却像烧着一团火,火苗顺着腰侧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个人都跟着发颤。

她回到屋里,对着镜子,解开腰间的裙带。

镜里的女人,腰肢丰盈,肌肤莹白,隔着里衣,腰侧那一小片地方,像是还残着那只手的温度。她伸手复上去,闭上眼,隔着里衣,慢慢地摩挲,想像那是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带着刀剑磨出的茧子。

那触感想得太真切了,真切得她几乎要呻吟出声。她猛地睁开眼,把里衣的领口拢好,摇着头,像要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些念头甩不掉。

她又坐回镜前,看着镜里那个眉眼潮红的自己。她发现自己里衣的领口,不知何时又松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她伸手,指尖顺着锁骨滑下去,滑到胸口,隔着里衣,停在那一片丰盈的软肉上。她闭上眼,想像那是他的掌心,宽大,温热,隔着衣料,一点一点地揉。她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深起来,一下,一下,像顺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她的指尖轻轻地捻动着那处,隔着里衣,那粒凸起便慢慢地立起来,顶着薄薄的绸料,像一粒小小的、倔强的花苞。她从来没这样碰过自己。她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碰自己,会是这样的感觉。又陌生,又慌乱,却又隐隐地、舍不得停。

她猛地缩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满脸的滚烫散了一些。她扶着窗沿,大口大口地喘着,心口怦怦直跳。她低声骂自己:「沈云岫,你疯了。你是裴家的夫人,你怎么能在夜里……这样想一个男人?」

可她越骂,那个人的样子就越清晰。他隔着她的襦裙,揉她腰臀时那只手的力量,他贴在她耳边说话时那低低的嗓音,他那句「明日还巡这条街」里压着的、滚烫的意味。

她忽然想,明日。他明日,真的会来么?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月光下,新叶在风里轻轻地颤。她蓦然觉得,自己仿佛那棵树上的一朵还没开的花苞,等了七年,等得都快要忘了自己可以开花。直到今夜,一只手隔着衣料,揉了她一下,她才忽然记起来。

她关上窗,回到床上。

「沈云岫,你是裴家的夫人。」她对着镜里的自己说,声音又低又哑,「你今夜……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个人只是来还帕子的,还完了,就走了。」

镜里的人没有应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坚定,反倒像是念一段背熟了却从没信过的经文。她垂下眼,看着镜里那张潮红的、陌生的脸,忽然又想,她方才在门前,明明可以关上门的。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关上门。

可她没有。

她甚至,连「别碰我」三个字,都说不出口。她说出口的是「别在这里」。

这四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什么都教她害怕。

她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帐顶的绣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门前那一幕,那只手隔着襦裙揉在她腰臀上的感觉,像一道烙在皮肤上的痕迹,怎么也抹不掉。

她的手又慢慢伸到腰侧,隔着里衣,抚上那一小片肌肤。那处还热着,像是被谁揉过。她闭上眼,指尖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画到那处几乎要烧起来,她猛地缩回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日。」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话音里含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说明日还巡这条街……」

她不知道自己盼不盼着明日。她只知道,那一夜,她躺在那张没暖过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腰侧那片肌肤,隔着里衣,一遍一遍,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洛阳城的更鼓敲过四更,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那只滚烫的手隔着襦裙,揉在她腰臀上,揉得她整个人软成一滩水。她想推开,手却软得使不出力。她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明日还巡这条街。」

她猛地惊醒,一身的汗。

窗外,天还没亮。她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腰侧那一片肌肤,像是真的残着一点余温,烫了她一整夜。

她伸手,又摸了摸那处。黑暗中,她看不清自己的手,只觉得那触感犹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门外那条长街,和那句「明日还巡这条街」,悄悄拴在了一起。

她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她想,天一亮,又是新的一日。她还是裴夫人,还是那个守着空宅子、绣着并蒂莲的贞静妇人。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那扇她以为关了七年的门,如今已经被人从外头叩响了。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晨鼓响过,坊市间的喧嚣隔着三道院墙传进来。沈云岫起身,对着镜子梳妆,眉描得细而弯,唇点得淡而匀,还是那个端庄得体的裴夫人。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夜的种种,指尖轻轻抚过腰侧。

那处已经不烫了。可她记得那烫。

她把那方并蒂莲的帕子收进袖中,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枕边。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放在枕边。也许是怕丢了,也许是怕忘了。

她走出内室,石榴树上的新叶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忽然想,今日的天气真好。不知今夜,那个人,还会不会巡到这条街上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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