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台北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空气中黏腻的湿气附着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元翔坐在客厅沙发上,球棒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监视器的即时画面。电视萤幕被切换成四分割画面,楼梯间、电梯口、公寓大门外、后巷,四个角度一览无遗。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眼眶下方浮现淡淡的青黑色,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野兽。
林雅婷坐在他身旁,双手紧紧握着防狼喷雾罐,指节泛白。她穿着居家服,外面却套了一件厚重的牛仔外套,那是元翔坚持要她穿上的,说至少可以挡一下刀。
唐雨柔则在厨房流理台前,把家里的几把菜刀全部收进抽屉深处,只留下两罐灭火器,一罐放在客厅角落,一罐摆在卧室门口。
「他会来吗?」林雅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会。」元翔说,「他没有退路了。阿强说他欠了两百多万的赌债,地下钱庄的人已经放话要砍他手脚。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从我们这里弄钱。」
「我们也没钱啊……」
「他知道。」元翔转头看向母亲,「但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控制。他要我们害怕,要我们跪下来求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球棒的手却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唐雨柔走过来,在元翔另一侧坐下。她今天穿着贴身的运动内衣与紧身长裤,头发扎成俐落的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
「如果他真的带人来怎么办?」她问。
「我已经跟阿强说好了。」元翔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一个已经输入好号码却还没拨出的通话画面,「只要我按下拨号键,他会立刻报警,说这里发生强盗案。警察应该五分钟内会到。」
「五分钟……」唐雨柔咬了咬嘴唇,「够他杀我们好几次了。」
「所以我们要撑过这五分钟。」
元翔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电子密码锁的状态。
他昨天把密码换成了只有三人知道的数字,那是林雅婷的生日。
门锁旁,他还加装了一条不锈钢防盗链,链条粗得像脚踏车的锁链。
「这扇门可以挡多久?」唐雨柔问。
「如果对方用撞的,大概可以撑三分钟。」元翔说,「如果用撬的,五分钟。如果他们带了工具,可能更快。」
他转身看向两个女人。
「所以,等一下如果有状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妳们两个,进主卧室,把门锁上,用柜子挡住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不行!」林雅婷立刻站起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妈。」
元翔打断她,走过去握住她的双肩。
「我已经不是五岁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时候我只能躲在房间里,用枕头盖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现在,我可以保护妳。」
林雅婷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那个夜晚,她抱着年幼的儿子从那个家逃出来,他的脸颊上还留着父亲巴掌的红印。
那时候,她发誓要保护他。
现在,换他保护她了。
「我是你妈,」她哽咽着说,「应该是我保护你……」
「妳已经保护我十九年了。」元翔把她拥入怀中,「现在,换我。」
唐雨柔看着这一幕,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嫉妒,却也感动。
她嫉妒林雅婷拥有一个愿意为她拚命的儿子,也感动自己终于有了一个愿意保护她的家人。
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元翔,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也要保护你们。」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那个被他打的小女孩了。」
三个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在闷热的夜晚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然后,监视器的画面变了。
电梯口的萤幕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廉价的黑色Polo衫,身材壮硕但有些松弛,脸上带着常年酗酒留下的红晕。
他右手提着一把开山刀,刀身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
身后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染着金发,另一个手臂上满是刺青,两人手里都拿着铁撬与铁管。
「他来了。」元翔松开怀抱,眼神瞬间变得冷硬。
林雅婷看见萤幕上那张脸,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僵在原地。
那张脸,曾经是她最害怕的恶梦。
她想起那些夜晚,这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想起自己蜷缩在厕所角落,用毛巾塞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还在襁褓中的儿子。
「妈!」
元翔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
「进去!现在!」
林雅婷回过神,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抓住元翔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舍。
「你……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元翔在她额头上快速吻了一下,然后把她推向唐雨柔,「带妈进去,把门锁好。」
唐雨柔拉着林雅婷的手,快步走进主卧室。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元翔一眼。
「不要死。」她说。
「不会。」
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接着是柜子被拖过来挡住门的沉重摩擦声。
元翔深吸一口气,按下手机上的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
「阿强,他们来了。报警。」
「收到。小心。」
挂断电话后,元翔关掉客厅的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握紧球棒,站在门后的死角,背靠着墙壁。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拳头重重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砰!砰!砰!
「林雅婷!开门!我知道妳在里面!」
那是唐国泰的声音,沙哑而粗野,带着浓浓的酒气。
元翔没有回应。
砰!砰!砰!
「贱人!妳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吗?我告诉妳,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妳!还有那个穿很骚的小贱货,她也跑不掉!」
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震动,防盗链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泰哥,这门锁满新的,不好撬。」金发青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就撞开!」唐国泰怒吼,「用铁撬!把门给我拆了!」
下一秒,金属撬棍插入门缝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木头碎裂的声音,像骨折一样清脆。
门板在剧烈地晃动,防盗链的螺丝从门框上被硬生生扯出一半,水泥粉尘洒落一地。
元翔调整呼吸,把球棒握得更紧。
铝合金的握把被他的汗水浸湿,变得有些滑腻。
砰!
防盗链断了。
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三个男人冲进屋内,带进一股浓烈的酒味与汗臭味。
「人呢?!」唐国泰举着开山刀,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林雅婷!妳给我出来!」
金发青年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下。
灯亮了。
就在这一瞬间,元翔从门后死角窜出,手中的球棒用尽全力砸向金发青年的手腕。
铝合金与骨头碰撞的声音,闷钝而恐怖。
金发青年惨叫一声,铁撬脱手飞出,整个人抱着手腕跪倒在地,脸上的表情因为剧痛而扭曲。
「操!有埋伏!」刺青男反应极快,抡起铁管就往元翔的头部挥来。
元翔侧身闪过,铁管擦过他的肩膀,刮破T恤,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擦伤。
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反手一棒挥向刺青男的膝盖侧面。
又是骨头碎裂的声响。
刺青男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但唐国泰已经转过身来。
他看着元翔,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更凶猛的暴怒。
「你……你这个杂种!」
他举起开山刀,对准元翔的头部劈下来。
元翔举起球棒格挡。
刀刃与金属碰撞,迸出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从手臂传到肩膀,震得他虎口发麻。
唐国泰虽然年纪大了,但长年做粗活练出的蛮力仍然惊人。
他连续劈砍,一刀比一刀狠,完全没有留手的打算。
元翔被逼得连连后退,小腿撞到沙发边缘,整个人往后跌坐进沙发里。
唐国泰趁机高举开山刀,准备刺下来。
「去死!」
就在这一瞬间,元翔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细节。
唐国泰的腋下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防备。
他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球棒从下往上,用尽全力挥出,棒尖精准地撞击在唐国泰的腋窝。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唐国泰的右手瞬间失去力气,开山刀从手中滑落,匡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痛苦地摀住腋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元翔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球棒再次挥出,这次瞄准的是唐国泰的腹部。
闷响。
唐国泰的身体像虾米一样弯曲,胃液与酒液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地板上。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呕吐。
但元翔知道,这个男人还没有失去战斗力。
他太了解他了。
小时候,他亲眼见过唐国泰在工地跟三个工人打架,被打倒了好几次,却每次都能爬起来,用更凶狠的方式反击。
那是野兽的韧性。
果然,唐国泰擡起头,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眼神却更加疯狂。
他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开山刀,伸手去捡。
元翔冲上去,一脚踩住刀身。
但唐国泰没有去抢刀,反而抓住元翔的脚踝,用蛮力将他绊倒在地。
两个男人在地板上扭打在一起。
唐国泰的拳头落在元翔的肋骨上,每一拳都带着恨意。
「你这个杂种!我当初就应该把你射在墙上!」
元翔咬着牙,用膝盖顶开唐国泰的身体,然后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脸上。
「你打了我妈十几年,」元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凭什么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拳。
「她为了逃离你,什么都没带,抱着我从那个家跑出来!」
又一拳。
「我们住在顶楼加盖,夏天热得像烤箱,冬天冷得像冰库!她一个人打三份工,就为了养活我!」
再一拳。
唐国泰的鼻子断了,鲜血从鼻孔涌出来,染红了他半张脸。
但他却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带着病态的疯狂。
「你以为……你打赢了吗?」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腰间,抽出一把藏在裤腰带里的蝴蝶刀。
刀光一闪。
元翔感觉到左手臂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然后是灼热的剧痛。
刀锋划过他的前臂,切开皮肤与肌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袖子。
他闷哼一声,从唐国泰身上滚下来。
唐国泰趁机爬起来,蝴蝶刀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逼得元翔连连后退。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贱骨头!」唐国泰吐出一口血水,「等我收拾了你,再去里面把那两个女人拖出来,一个一个慢慢弄死!」
他转身,走向主卧室的门。
元翔捂着流血的手臂,想要追上去,但脚下踩到地上的血渍,整个人滑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开门!」
唐国泰用脚猛踹卧室的门。
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震动,挡在门后的柜子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林雅婷!妳这个贱货!给我滚出来!」
门内传来林雅婷压抑的哭声。
那声音让元翔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左手已经几乎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着球棒,一步步走向唐国泰。
但有人比他更快。
卧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唐雨柔站在门口,双手高举着一罐灭火器。
她没有犹豫,对准唐国泰的脸,按下开关。
白色的干粉像暴风雪一样喷射而出,瞬间覆盖了唐国泰的整张脸。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蝴蝶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
「你这个畜生!」
唐雨柔没有停手,她把灭火器当成武器,用金属罐身狠狠砸向唐国泰的头部。
一下。
「你打了我妈,」
两下。
「你打了我阿姨,」
三下。
「你打了我弟弟!」
唐国泰的头皮被砸破,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混合著白色的干粉,看起来狼狈而恐怖。
他伸手想要抓住唐雨柔,但视线被干粉遮蔽,只能胡乱挥舞。
元翔趁这个机会冲上前,举起球棒,瞄准唐国泰的后膝窝,全力挥击。
唐国泰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接着,林雅婷从房间里冲出来。
她手里拿着另一罐灭火器,眼眶里全是泪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走到跪在地上的唐国泰面前,高举灭火器。
「唐国泰。」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有力。
「这是我为十五年前的自己,打你的。」
灭火器砸在唐国泰的背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唐国泰趴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我为五岁的元翔,打你的。」
又是一下。
「这是我为雨柔,打你的。」
第三下。
唐国泰蜷缩在地上,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林雅婷手中的灭火器滑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跟着瘫坐下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解脱。
唐雨柔蹲下来,抱住她。
两个女人紧紧相拥,在满是血迹与干粉的地板上,哭得像孩子一样。
元翔捂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后,楼下传来警笛声。
蓝红相间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旋转闪烁。
密集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几秒后,三名警察冲进屋内,手按在枪套上,眼神警戒地扫视着现场。
「不许动!全部蹲下!」
元翔松开手中的球棒,让它匡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来,举起没受伤的右手。
「是我报的警。」他说,「这个男人,带着开山刀跟两个喽啰闯进我家,试图杀害我的家人。」
警察看了看地上蜷缩的三个男人,又看了看满地的血迹与武器,最后看向元翔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
「叫救护车。」带队的警察对身旁的同事说,然后转向元翔,「你等一下需要去医院,还有去警局做笔录。」
「我知道。」
元翔站起来,走到林雅婷与唐雨柔身边,蹲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抱住她们。
「没事了。」他低声说,「结束了。」
警局的笔录室里,日光灯的冷白光芒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雅婷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但手指仍然在微微发抖。
负责做笔录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官,姓张,戴着细框眼镜,语气温和但问题却很尖锐。
「林女士,请问妳跟唐国泰的关系是?」
「他是我前夫。」林雅婷的声音很轻,但比之前稳定多了。
「你们离婚多久了?」
「十五年。」
「离婚后还有联络吗?」
「没有。」林雅婷摇头,「我带着儿子逃走的,我不敢让他知道我们在哪里。」
「逃走?」张警官停下笔,擡头看她,「为什么要用『逃走』这个词?」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画面。
唐国泰第一次打她,是因为她煮的汤太咸。
那时候她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他把她从厨房拖到客厅,拳头落在她的背上,她的惨叫声惊醒了邻居,但没有人来敲门。
唐国泰第一次打元翔,是因为儿子在他看电视时哭闹。
那时候元翔才两岁,被他从婴儿床上拎起来,一巴掌打在脸上,小小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
她冲上去抱住儿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接下来的拳头。
「因为他打我。」林雅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从结婚第二个月就开始打,打了十几年。我怀孕的时候也打,抱着孩子的时候也打。我好几次被他打到住院,肋骨断过两次,左手曾经被他用烟头烫出三十几个疤。」
她放下茶杯,卷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圆形疤痕,像一群丑陋的虫子,永久地烙印在皮肤上。
张警官的笔停在半空中,表情僵住了。
「我曾经报过警。」林雅婷继续说,「但那个年代,家暴被当成家务事,警察来了也只是劝一劝就走。警察一走,他打得更凶。他说,如果我再报警,他就要杀了我,再杀了儿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所以我只能逃。趁他喝醉睡着的时候,我抱着五岁的儿子,只带了一个包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跟我们母子俩的证件,就这样逃出来。」
「我们没有地方去,只能住网咖,住公园,后来住进庇护所。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送报纸,白天在便当店洗碗,晚上去便利商店值大夜班。我儿子才五岁,就要学会一个人在家,学会自己泡面,学会害怕的时候用枕头盖住耳朵。」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们花了好多年,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但他又出现了。」
她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警官。
「他寄恐吓信,附上偷拍我们的照片,说要杀了我,杀了我儿子,杀了我先生的另一个女儿。」
「他今天带着开山刀,带着两个帮手,撞破我家的门,想要杀了我们。」
「如果……如果我儿子没有挡住他,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殡仪馆了。」
张警官放下笔,递给她一张卫生纸。
「林女士,妳的证词很完整。我们会以杀人未遂、非法入侵、违反保护令等罪名,将唐国泰移送法办。」
「他会被关吗?」
「会。」张警官的语气很坚定,「这次,他跑不掉了。」
林雅婷接过卫生纸,紧紧攥在手心。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多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元翔从医院缝完针后,也来到警局做笔录。
他左手臂被缝了十四针,纱布包裹着伤口,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的男警官,态度客气但问题问得很仔细。
「元先生,根据现场情况,你用球棒攻击了三人,其中一人手腕骨折,一人膝盖骨折,唐国泰则是头部撕裂伤与多处挫伤。你受过专业的武术训练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一个打三个?」
元翔看着警官,语气平静:「因为如果我不打赢,我妈跟我姊就会死。」
年轻警官愣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做完笔录后,三人在警局门口会合。
天已经快亮了。
台北的天空从深蓝色慢慢转为灰白,街灯还没有熄灭,在晨光中显得黯淡而多余。
元翔的左手臂缠着纱布,林雅婷的眼睛哭得红肿,唐雨柔的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割伤,那是灭火器金属边缘留下的。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
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澈。
「走吧。」元翔说,「回家。」
他们叫了一辆计程车,回到那间破旧的顶楼加盖。
门板被撞坏了,暂时用胶带黏着一块木板挡住。
客厅地板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与白色的灭火器干粉,沙发歪斜地倒在一旁,墙壁上还有开山刀砍出的凹痕。
但这里,仍然是他们的家。
「我们一起整理吧。」唐雨柔说,卷起袖子,露出修长的手臂。
「好。」林雅婷点头。
元翔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棒。
棒身上沾着血,有些是他的,有些是唐国泰的。
他走进浴室,用抹布沾水,慢慢地擦拭棒身。
铝合金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中重新浮现。
林雅婷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我当年没有勇气反抗,才会让你经历这些。」
元翔转过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抱住她。
「妈,」他说,「妳当年带着我逃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勇气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
「而且,现在我们赢了。」
唐雨柔靠在浴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威胁。
那个男人,终于从他们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当天下午,阿强打来电话。
「元翔,最新消息,唐国泰的案子,检察官声请羁押获准了。法官说他有逃亡与再犯之虞,不准交保。」
「他会被关多久?」
「杀人未遂、加重侵入住宅、违反保护令,再加上他之前还有几条诈欺跟伤害的前科,这次没关个十年八年是出不来的。」阿强顿了顿,「而且,听说地下钱庄的人也放话,等他出来之后要找他算帐。所以他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元翔挂断电话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雅婷与唐雨柔。
林雅婷正在厨房煮泡面,听到消息后,手中的筷子掉进锅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唐雨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阿姨,结束了。」她说,「真的结束了。」
林雅婷擡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她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
「我们……今天晚上叫外送吧。」她说,「我想吃披萨。」
元翔与唐雨柔对看一眼,也笑了。
「好。」元翔说,「叫大披萨,三种口味。」
「我要吃夏威夷。」唐雨柔举手。
「夏威夷披萨是邪教。」元翔说。
「你说什么?!」
林雅婷看着他们斗嘴,笑容更深了。
窗外的夕阳洒进客厅,金黄色的光线落在布满伤痕的地板上,却显得格外温暖。
这个家,曾经被暴力与恐惧占据。
但现在,他们把它抢回来了。
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勇气。
深夜,三个人躺在主卧室的大床上。
元翔躺在中间,林雅婷靠在他的右肩上,唐雨柔枕着他的左手——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
「会痛吗?」唐雨柔的手指轻轻抚过纱布边缘。
「还好。」元翔说,「缝了十四针而已。」
「十四针你还说而已?」林雅婷皱眉,语气里满是心疼。
「比起妳当年受的伤,这不算什么。」
林雅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以后,」她轻声说,「我们不要再受伤了。」
「好。」
唐雨柔也靠得更近,把一条腿跨在元翔的腰上,丰满的胸部贴着他的手臂。
「喂,」她说,「我今天的表现,该给我一点奖励吧?」
「什么奖励?」
「你说呢?」她擡起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气息炽热,「我刚刚可是用灭火器砸了我爸的头,这辈子第一次打人,手都还在痛。」
元翔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笑意。
「那妳想要什么?」
唐雨柔没有回答,只是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柔软而湿润,舌头轻巧地撬开他的牙关,贪婪地索取着他的气息。
林雅婷看着他们,脸颊微微泛红,但没有阻止。
她只是轻轻地解开元翔的睡衣钮扣,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胸膛。
「今天,」她轻声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窗外的台北夜空,依旧被光害染成一片暗红。
但这个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体温,与劫后余生的温柔。
那一夜,他们没有疯狂的性爱,没有激烈的交合。
只有温柔的抚摸,轻柔的亲吻,以及紧紧相拥的体温。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确认这个家,终于真正安全了。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交缠着睡去。
元翔的右手握着母亲的手,左手被姊姊抱在怀里。
纱布底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伤口了。
从今以后,他们不会再受伤了。
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彼此的力量,保护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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