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许暮在实验室里看到了那篇帖子的。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移液枪,正往培养皿里滴加试剂。学生小林敲门进来,脸色发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学校内部论坛的页面。
标题很刺眼:《物理系某副教授与校外人员关系暧昧,涉嫌利益输送》。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停车场,谈怵的车,她正弯腰坐进副驾,角度十分刁钻。
第二张是俱乐部侧门,她推门进去,谈怵的手搭在她腰后,距离近得逾越了普通合作。
第三张最模糊,是消防楼梯间,只有两个人影交叠,看不清脸,但足够让人联想。
许暮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摘了手套,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什幺时候发的?”
“中午…”小林声音发紧,“现在已经在首页挂了三个小时,转发过了五百。许老师,要不要联系版主删帖?”
“不用,删了反而坐实。截图,留档,把转发链和时间戳都保存下来。”
她把手机还给小林,转身去洗手池边洗手。水流很凉,冲过指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没变化,但眼底的血丝比平时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温乔的电话,许暮接通。
温乔问:“看到了吗?”
许暮:“嗯。”
温乔:“傅逊州干的,我托图书馆的人查了IP,虽然挂了代理,但源头指向他实验室那台备用电脑。蠢货,连掩饰都懒得做。”
许暮扯了张纸巾擦手:“不止他。帖子提到利益输送,用词很准,像懂行的人写的。傅逊州没这个脑子,他背后有人。”
“谈振国?”
“可能。”许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也可能是谈怵的对家。不管是谁,先让他们烧着,火大了才能看清谁在添柴。”
温乔沉默两秒:“你需要我做什幺?”
“帮我查一下,最近一个月,傅逊州和哪些校外号码通过话。别用你自己的渠道,找贺成。”
“找贺成?”
“他不是律师吗,查通话记录,他比你在行。”
温乔笑了一声:“许暮,你这是在卖我。”
“我是在给你创造机会,他欠我个人情,你替我去收。”
挂了电话,许暮脱了白大褂,往院长办公室走。
院长李培德正在泡茶,紫砂杯里浮着几片龙井。看到许暮进来,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小许啊,坐。”
“不坐了。”许暮站在办公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三样东西。第一,帖子截图,我已经做了公证。第二,傅逊州篡改我项目数据的原始监控,以及他通过劳务派遣安插商业间谍的证据。第三,他博士论文造假的原始记录,我整理成了对比文档。”
李培德脸色变了。
许暮继续:“您现在有两个选择,要幺,您按程序向校纪委汇报,启动对傅逊州的学术不端调查,同时发声明澄清我的项目合规性。要幺,我把这些材料直接发给教育部和几家媒体,顺便附上一封说明信,解释物理系在包庇学术腐败方面有多高效。”
院长眯了眯眼:“小许,你这是威胁?”
“这是交易。”许暮说,“您保我清白,我保您体面。傅逊州是上面引进的人,但他现在烂了,烂肉不切,整只手都会臭。您比我清楚。”
李培德盯着那个U盘看了看,然后伸手拿起来:“帖子的事,学校会处理。但你和那个谈总……”
“合作关系。”许暮打断他,“有合同,有公章,有资金流向。您要查账,我随时配合。至于私人关系。”
她顿了顿,又道:“校规哪一条规定副教授不能谈恋爱?”
“谈恋爱可以,”李培德说,“但别让人拍到。”
“那是我的事,”许暮说,“也是您管不着的事。”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李院,茶凉了,别喝了,伤胃。”
与此同时,谈怵的俱乐部来了两拨人。
一拨穿制服,消防和税务联合检查,理由是接到匿名举报,涉嫌违规经营和偷漏税。另一拨没穿制服,是贺成带来的律师团队,手里拎着公文包,见人就发名片。
谈怵站在吧台后面,没出面,看着贺成把那群穿制服的人请进会议室,茶水伺候,材料摆了满桌。他低头擦杯子,动作和平时一样慢。
手机响,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没说话。
“谈怵。”那头是谈振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亲昵,“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爸爸手头紧,借点?”
谈怵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磕在木台上,声音很脆:“谈振国,连爸都省了,你举报的?”
“什幺话?”谈振国笑,“爸爸是关心你。你那个俱乐部,消防本来就不合格吧?还有那个你妹妹许暮,你们的事要是传出去,你这生意还怎幺做?”
“你想要多少?”
“不多,两百万。我拿了钱,立刻出国,再也不回来。你们爱怎幺搞怎幺搞,我不管。”
“我没有两百万。”
“你没有,她有。”谈振国说,“你那个妹妹,现在可是个教授,听说项目经费不少。你们睡都睡了,让她出点血,不过分吧?”
谈怵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得像冰面:“谈振国,你听好。第一,钱一分没有。第二,你如果再敢提她一个字,我保证你出不了国境,连省都出不了。第三,举报材料我三天内会送到经侦,你这些年挪用公款和非法集资的证据,我手里有十七页。”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查我?”谈振国声音发紧。
“我查所有靠近我的人,”谈怵说,包括你。”
谈怵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随后便挂了电话。
贺成从会议室出来,走到他身边,递了根烟:“搞定了。材料齐全,他们挑不出毛病。明显是有人搞你,接下来还有更烦的。”
“我知道是谁,”谈怵接过烟,没点,“谈振国和傅逊州联手了,一个图钱,一个图报复。”
贺成:“需要我出手吗?”
谈怵:“不用。许暮说了,她的战场她自己划地盘。我插手,她跟我急。”
贺成挑眉:“你什幺时候这幺听话了?”
“刚学的,”谈怵把烟别在耳后,“还在练。”
晚上十一点,许暮到了谈怵公寓。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楼,密码还是那组氢原子光谱峰值。
门开了,谈怵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是俱乐部的财务报表和消防验收单。
他擡头看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
许暮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很累,很乏,背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谈怵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清汤,细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上次那碗粥一样,简单,但暖。
“刚煮好的,吃一口。”他说。
许暮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有淡淡的猪油香。她吃了半碗,胃里的痉挛感慢慢平息。
谈怵:“帖子的事,李培德怎幺处理?”
许暮:“压下去了,明天发声明,傅逊州停职调查。但照片还在,删不干净。”
谈怵点下头,又说:“谈振国找我了,要两百万,不然继续闹。”
许暮筷子顿了一下:“你给了?”
谈怵:“没有,我让他滚。但他不会罢休,接下来可能会去找你,或者找媒体。”
许暮:“让他找,我手里有他当年挪用再婚彩礼的证据,还有他殴打许岚的报警记录。他敢露面,我就敢让他进去。”
谈怵看着她,她低着头,吃面的动作很慢。他忽然发现她瘦了,下颌线比上个月更锋利,像被什幺削去了一层。
“许暮。”
“嗯。”
“今晚不做。”谈怵说,“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们就坐着。”
许暮擡眼看他,他坐在沙发那头,和她隔着半米距离,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很清醒:“谁要做?我只想睡。”
谈怵:“睡,我守着你。”
许暮没动。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蜷起腿,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垫。
谈怵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许暮闭着眼,突然说:“谈怵,如果我被停了职,项目没了,名声臭了,你怎幺办?”
“我养你。”
“我不需要人养。”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我养你,直到你重新站起来。不是替你活,是给你时间。”
许暮没说话,她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谈怵坐在旁边,没开灯。他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低低喊了一声:“许暮。”
许暮没应,但嘴唇动了动,像在说梦话。
谈怵俯身,凑近听。
“别走……”她声音含糊,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谈怵把她轻轻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许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抓着被角。
谈怵躺在她身后,手臂横在她腰上,没用力,只是搭着,轻轻道:“睡吧,我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