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何妡斜倚着凤榻,嗓音懒懒,一手支颐,一手摇着团扇。
说这话时,宫女正摆上烛灯,映在那榻面上。皇太后的腿侧,有一小块洇成了深色。那宫女悄悄擡眼,便瞧见皇太后衣衫不整,身姿慵懒,脸上洋溢着餍足。
元少闻跪在塌下,面色如常,低声回道:“董氏已然毒发身亡。”
“好孩子,当初果真未看错你。”皇太后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勾,清声道,“说吧,想要甚幺奖赏?”
元少闻一头墨发披散开来,眉目低垂,眸光微微一动,“臣想出宫一段时日。”
闻言,何妡眼眸微眯,问道:“又是为的那个瞎子?”
元少闻一僵,没有回话,将头埋低了。
“罢了,罢了,你去吧。”何妡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摇起团扇,红唇轻启,“当初合该送她陪她姐姐一并上路的。”
元少闻身子紧绷,叩谢:“臣元少闻,顿首谢太后恩。”
嘈杂的市井之中,一人信步闲庭。此人一袭桃红襦裙,体态轻盈,步履生风,面覆青铜,头顶幂篱,白雪似的纱帘垂下来,风过而动。旁人见了,不禁叹道:好好的一个女郎,偏生戴副青面獠牙,倒煞了一身窈窕胭脂色。
只听熙熙攘攘人群中,俳优唱着百戏:“列位可知宫中那位裙下臣?柳眉凤眼白面皮,依附身段坐高堂。原是公主膝下奴,幸得何后重提拔。残害忠良还不成,厚颜无耻滚凤榻。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逼死蹇大人,毒杀董太后,无恶不作,无所不为!若问此贼名和姓?不过二名贱畜。”
唱罢,众人义愤填膺,“元狗”、“三姓家奴”的骂声此起彼伏。少女脚步一顿,于四丈外持剑而立。
天边忽地飘来片黑云,热闹之中,不详陡生。那俳优浑然不觉,仍在唱念做打:“那日,滂沱大雨,元狗持一杯毒酒,逼死太皇太后于长乐宫。所谓忧惧暴毙,不过搪塞之词。董太后临死不惧,毒酒一饮而尽,死前大笑:‘元少闻,这天下,谁人不知你这千里闻名的奴颜媚骨?不愧是古今第一奸邪狠辣,举世无双妖艳贱货!’”
闻言,台下各自哗然,掩面拭泪。
雨淅淅沥沥地下,还未待这头停歇,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朱雀门外传来。
俳优的竹板“啪嗒”落地。原在看戏的百姓们面色一变,就要四散而逃。
少女后退一步,将身子匿在摊贩后。只见朱雀门后,一顶步辇被卫兵擡过来,隐约可见一人慵懒地倚着凭几,身上衣袍松垮,面容不清,连貂珰也戴得歪歪斜斜。
不过转瞬之间,方才那名俳优便跪在了步辇前,被两个黄门按在地上,面如土色。
少女紧抿着唇,往辇上望去。只见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一角纱幔,露出一张脸来。
眉目如画,媚态横生,面上却无半点血色。除却眉宇间的阴鸷,妥妥一张美人面。
少女见到这张脸,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方才唱得真好,”元少闻笑了,慢悠悠地开口,“我都听入神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走下步辇。
俳优连同方才几名起哄的人皆被押在了她脚边。她随手拔出侍从腰间的长刀。刀身映过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便是寒光一闪,血染满街。
俳优目眦欲裂,颈上鲜血直喷,最后头一歪,死不瞑目。
元少闻施施然转身,向着跪了一地的百姓,声音温软如玉:“还有谁,要唱给我听?”
百姓们面色骇然,噤若寒蝉。
元少闻一脸疯相,就着满身血,负手大笑而去。
百姓们吓得不轻,纷纷回了家去。
历经这幺一遭,这“妖艳贱货”的名头,只怕是更胜一筹。
雨水将俳优的血冲散了,少女这才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她望向远处,元少闻背影萧条,在雨中漫漫踱步。
此事不久,一张告示贴满了洛阳城。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众人纷纷仰着头,去瞧最顶上的那张官府布告:八月望日,洛阳城西演武场设比武大会,身无残疾者,皆可应募。河南尹坐镇。魁首补兵曹吏员,赏金百两。
底下议论纷纷,不少人摩拳擦掌,且要试上一试。
唯有一人,不动神色地立在正中。半晌,她扶了扶脸上的青铜面罩,转身,混入人流中。
大会当日,前来围观的百姓数不胜数。只见高台上,河南尹正襟危坐,官服加身,身后垂着朱色帐幔,里头坐着一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时不时打个呵欠。
演武场上,一帮壮汉打着赤膊,为的那丁点奖赏,斗得你死我活。元少闻看得兴致缺缺,垂下睫羽,不禁有些犯困。
那日她的行径,早已传遍整个洛阳城。可还总有好奇心强的百姓,梗着脖子去瞧静坐帐幔后,那恶贯满盈的美人。
直到一人持剑上了台。
元少闻擡眸望去。
看身形,那是个年纪尚浅的女郎。身着一件桃红襦裙,却戴着骇人的青铜面罩。看似纤薄的身姿,却手持一柄分量十足的青铜宝剑。
场外霎时热血沸腾,不少人对这来历不明的少女起了兴趣。元少闻亦是如此,她微微坐正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淡若海棠的身影。
只见她的对手上了台。烈日下,那人一身古铜色腱子肉,拖着颗人头大的流星锤,身高八尺有二,一双虎目圆睁,浑似凶神下凡。
练武场两端,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如太极两端,风格迥异,天差地别。
场外有人起哄道:“黑豹,你可要怜香惜玉啊!”
那被唤作“黑豹”的男子嗤笑一声,将流星锤往地上一顿,望向那少女:“请赐教!”
语罢,黑豹一声暴喝,流星锤破风而出,挟着千钧之力,直直砸向那少女。
少女稳如泰然,岿然不动,只待铁锤逼近面门,身形倏然一侧,人如春燕掠水,青铜剑贴着锤身滑了过去。那剑锋直削棱刺,只听金铁交鸣,不绝于耳。
黑豹往前踉跄,堪堪定住脚步,流星锤抡得如车轮飞转。
演武场上,锤影重重,密不透风,场中飞沙走石,黄土漫天。那少女在锤影间穿行腾挪,步若蜻蜓点水,只防不攻。
帐幔之后,元少闻微微眯起眼,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有人觉出不对来。原先嬉笑起哄的看客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眼睛追着那翩跹的步履,大气也不敢出。
“尽是躲闪,算什幺本事!”黑豹愈发急躁,猛地将铁链一收,流星锤回到手中,他双腿扎马,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随即爆射而出,连人带锤撞了过去。
那掀起的劲风扑面而来,少女心中一紧,却在电光火石间立定,双手握住剑柄,手腕翻转,剑尖一挑,不偏不倚,斩断铁链与锤头相接处。
“叮”的一声,环扣应声而断。
流星锤失了束缚,呼啸着飞出场外,轰然砸地,留下一道半尺深的土坑。
全场寂然。黑豹怔在原地,满目不可置信。
刹那间,帐幔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拍手中,下一瞬,百姓的喝彩声铺天盖地,叫好声震天响。任谁也想步到,此次大会的魁首,竟会是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蒙面少女。
少女收剑入鞘,面向高台,微微欠身,施了一礼。
元少闻起身,漫不经心地钻了出来,河南尹立即谄媚着上前扶她,恭维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元少闻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抹桃红,幽幽道:“我记得你。”
少女不语。
“那日在朱雀大门,你看了我许久。”
百姓们炽热的目光投过来。少女仍是不语。
元少闻兴致盎然,笑道:“报上名来。”
那少女徐徐擡头,终于开口:“陇西李氏,李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