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元君

中平六年,灵帝病势已笃,临终将幼子刘协托付于上军校尉蹇硕。彼时外戚专权,蹇硕素来忌惮大将军何进。及至灵帝驾崩,蹇硕正于内宫,欲设计诛杀何进,不料麾下小人告密,何进惊觉出宫,此事不了了之。

戊午,皇子刘辩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为光熹。

蹇硕写一封密信,暗中递与一众中常侍,拉拢宦官共诛何进。中常侍郭胜与何家渊源颇深,将密信交予何进。

遂,蹇硕被捕,下狱而亡。

——哒、哒、哒......

当这不紧不慢、称得上一句悠然的脚步声响起时,方还在偷奸耍滑的北寺狱冗从纷纷起身,各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住。门开一线,漏进的光先落在一双黑锦赤舄上,然后才沿着皂袍的下摆,缓缓攀上那人的脸。有人秉着好奇,颤颤巍巍地擡起头来,便见一张狐媚子脸,眼梢微扬,肤色白得如同死人。

小黄门就愣了一瞬,那双狭长的眸子便望了过来,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心中蓦颤,急急忙忙跪下,颤声道:“元、元君......”

头顶传来一道轻笑。那人声音十分好听,说出的话却惹人不寒而栗:“既管不好眼睛,那便剜了。”

话音刚落,就有二人上前,将那小黄门拖了下去。

带着哭腔的求饶声霎时回响整个北寺狱。

众人在震悚中低埋着头,生怕被迁怒。

好在那人今日还有正事要干,只停了那幺一会,便继续往前走了。

催命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待那赤舄从跟前走过后,冗从们暗自松了口气,拭去额上冷汗。

然而,小黄门的惨呼声淡下去后,另一道难以入耳的辱骂声又响了起来。

甚幺“乱臣贼子”、“国贼”、“三姓家奴”,在死寂如墓的北寺狱中格外刺耳。

众人面面相觑,皆替里面那位蹇大人捏了把冷汗。

“吱呀”一声,铁门从外被人轻轻推开,里头的骂声戛然而止。

蹇硕阴狠地望过去,只见一人缓缓走进来,微弱的灯火先是照在皂色袍上,又晃过那人面容。

确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那人不咸不淡地望过来,微光融进阴冷的眉眼中。

角落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血人,见那身影走进来,啐了一口,骂道:“无根奴舔凤榻,贺如芸受之若饴,看来是宫中缺金玉,需要用舌头做淫器。”

元少闻面色不改,只轻笑一声,道:“老蹇,死到临头了,就省些力气罢。”

蹇硕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血丝,咬牙道:“我要杀何进那日,是你告的密?”

闻言,元少闻叹了口气,道:“我算个甚幺东西?大将军会听我的?”

话落,蹇硕眯了下眼,眼珠子垂下去,低声自语:“不是你......那便是姓郭的。”

元少闻语重心长地说道:“老蹇,皇太后让我来送你上路,有什幺话,一并说了吧。”

蹇硕兀自在那想半天,忽然擡头,问她:“董候如何了?”

元少闻回道:“放心吧,二皇子年幼,董氏既已倒台,皇太后便无需再冒险。”

听罢,蹇硕又将头垂下了。

元少闻动手之际,蹇硕忽然定定看向她,笑得阴森,齿上尽是血红,“何进恨毒了宦官,他若下了狠心,少府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你以为你躲在何妡身后,能保全几时?”

“与虎谋皮,终——作茧自缚!”

噗呲——

血溅了元少闻满身,她眸中幽幽,任脸上的血点往下滴。

令人闻风丧胆的中常侍大人,就这样裹着一身血腥气,缓步走出了至阴至冷的北寺狱。

元少闻堪堪洗净脸上的血污,皇太后的近侍便来通传:“太后要见你。”

她将染血的帕子放下,淡淡道:“知道了。”

今夜,格外得冷。

元少闻一进长乐宫,便端端正正跪下了。

銮榻上权高位重的女人笑道:“啧,一身血气,看来那阉人已是死了。”

元少闻道:“死透了。”

闻言,女人大笑,头上步摇晃得厉害,“好孩子,好孩子,你过来吧。”

元少闻眸色黯了半分,擡眼只见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已向她敞开。

于是,她有了动作,像先前无数次那样、像一具行尸走肉那样,跪着将头颅嵌入女人的腿间。

元少闻从长乐宫出来时,冷风呼呼,彻骨的寒。月光幽幽,映得她肌肤胜雪,唇色却像是染了血。

女尚书靠在檐下,笑容暧昧,将她上下一打量,最后落在那微肿的唇上,戏谑道:“元大人好。”

元少闻驻足,望过来,“赵大家好。”

赵燕幽幽道:“元大人久居宫中,不知可曾听过民间的一句酸词?”

元少闻问道:“什幺?”

赵燕笑意更深,眸光在她身上流转,嘴唇开合:“两只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客尝。”

元少闻面色微变,嘴唇抿紧了。

赵燕浑然不觉,戏谑道:“只不过这在元大人身上反过来了,毕竟——”她凑近了,声音更低:“元大人可是一点朱唇尝万人啊。”

元少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冷不丁挤出一个笑,道:“赵大家不妨有话直说。”

赵燕浅笑,将一个盒子放在她手上,后退半步,轻声道:“李贵人让我给你的,可要好好打磨、雕琢啊。”

言罢,赵燕绕过她,往长乐宫里走去。

元少闻将盒子打开,里头装着块上好的玉料。

弯月破云,月光落在她的双肩上,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夜间,元少闻赤脚坐在榻上,拿来磨石和砣具,捧着那块玉料打磨起来。

而她身侧,满是做工精细的金玉淫器。

除了那些杀人立威的腌臜事,“秽乱”掖庭便是她最常干的事。

深夜,玉屑飞得满手皆是。元少闻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可还未等她歇息片刻,一人气喘吁吁闯了进来,脚下不稳,踉跄几次。

元少闻擡眼,只见那人已摸进逼仄的房中,朝她扑了过来。

下一瞬,她的脸上便挨了一掌。

王溦神色癫狂,将那些淫具全扔在地上,恨极了:“又做这些,又做这些!她们要你做这些下贱事,你满口答应,我要你做的,你就从不应允!”

元少闻看着她,平静如水,只是脸上浮起一道明显的红痕。待周溦坐地上不动了,嚎哭出声,她便蹲下来,将女人揽入在怀里,无奈道:“不是我不肯,只是这天下哪有甚幺换眼之术?”

王溦哪肯听?痴魔似的说着:“有的、有的,太史令说了,只要用天下武功第一的眼睛,我就能重见天日。”

见元少闻不说话,王溦固执地拉住她的手,去摸自己空荡荡的眼眶,喃喃痴语:“这是你欠我的,欠我姐姐的。”

方触及那凹陷下去的眼皮,元少闻好似被烫伤,猛然缩回手。

良久,她叹息道:“我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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