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会是哥哥吗

这几天陆源还赖在家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倒是闲得很,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穿着慕苏卿扔给他的一件旧T恤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帮慕母择菜、陪慕父下棋,嘴甜手勤,把老两口哄得服服帖帖。可慕苏卿和慕苏曙两个人看他却极为不爽,一个觉得他碍眼,一个觉得他更碍眼。勾引,就知道勾引。

慕苏曙的眼神尤其毒。每次陆源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她那双眼睛就像淬了毒的刀子,从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一路刮到脚后跟,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陆源要是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就盯着他的腿看,好像他每走一步都是在踩她的地盘;陆源要是开口说话,她就抿紧嘴唇,眉头拧成一个结,仿佛他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垃圾。

陆源确实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慕苏卿对他冷脸他还能理解,这人护妹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一个外人住在家里确实招人烦。可慕苏曙是怎幺回事?那天晚上吃烧烤的时候她还冲他笑来着,叫他"陆源哥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他送她回家她还说了谢谢。怎幺一觉醒来就成了仇人?

陆大少爷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他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盯着电视屏幕发呆,脑子里把那天晚上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他做错什幺了?说话声音太大了?烧烤点太多了?还是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说了什幺不该说的?想不出来。最后他拍板决定:约她出去吃饭,约她出去玩,小姑娘嘛,哄一哄就好了,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三顿,他陆源最不缺的就是钱和耐心。

可每次他刚凑到慕苏曙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那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转到后脑勺去了,嘴里还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像一把小刀片刮过玻璃。陆源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后,碰一鼻子灰。

慕苏卿坐在沙发上目睹了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他妹妹看不上陆源,真好。虽然不知道为什幺,但这个结果他很满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幺都没看见,心里那点小得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就看见了下一幕,慕苏曙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眼皮都没擡一下,脚步不停,像他是一团空气。

慕苏卿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她已经转身走回了房间,门在他面前关上。

???慕苏卿放下茶杯,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钟。他妹妹也不要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慕苏曙彻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上桌吃了。慕父站在她门口敲了两下:"曙曙?不吃饭吗?"

"不吃。"门内传来闷闷的两个字。

慕父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直接给慕苏曙转了二百块钱。他对着门缝说:"吃点好的,别吃麻辣烫米线什幺的,那都不健康。"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感冒的小孩。转完账他又补了一句,"不够跟爸说。"

坐在饭桌上的慕苏卿听着这一切,筷子悬在碗上方,嘴巴微微张着。他想起自己前几天不上桌吃饭的时候,慕父是怎幺做的,薅着他的后领把他按在椅子上,骂他"外卖不健康,你自己还是大夫呢",全程冷脸,别说转钱了,连一句好声好气的话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慕父给慕苏曙转账时那个慈爱的眼神,默默把嘴闭上了。

慕母注意到他走神,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是不是又欺负妹妹了?"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怀疑。

"我没有啊,"慕苏卿这次是真冤枉,眉头都皱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怎幺回事,她连我都不理。"

陆源坐在对面,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插嘴:"对,是不是你搞的鬼?小曙现在看见我就跑,临走还得白我一眼。"

慕苏卿一脑袋问号,筷子差点拍在桌上:"我不知道啊!问题是她也这幺对我啊!"

慕母看着他那张委屈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直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往慕苏曙房间的方向推了一把:"那你过去问问怎幺回事。你俩之前多好啊,天天黏在一起,现在怎幺跟仇人似的?问清楚去。"

慕苏卿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走到慕苏曙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擡手轻轻敲了两下:"阿曙,是哥哥,哥哥可以进去吗?"

里面没有声音。他贴着门板仔细听,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半晌,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是滚动的细碎声响,像什幺圆的东西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慕苏卿的心猛地一沉。

慕苏曙缩在被子里,翻外卖软件翻得手指发酸,也没找到想吃的东西。她烦躁地把手机丢到枕头边上,一偏头,目光扫过床头那枚挂在红绳上的钻戒,小小的钻石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刺眼的光。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那些被压下去的委屈、愤怒、酸涩,忽然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伸手一把扯下红绳,把戒指从绳子上撸下来,扬手就朝门口扔了出去。

不要了。戒指不要了,哥哥她也不要了。这对狗男人都去死吧。不爱她的话,那就去死好了。

慕苏卿在门外又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试探性地推开一条门缝:"阿曙,哥哥进来了。"他说着迈步走进屋里,顺手把房门关上了。

屋子很乱。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闷的、混着纸巾味的气息。垃圾桶堆满了皱巴巴的白色纸巾,有几团滚到了桶外面,散在地板上。慕苏卿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它躺在离门不远的地板上,转了几圈之后停在了一块地砖的边缘,小小的钻石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蹲下身,把那枚戒指捡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秒,然后放到床头柜上。

"怎幺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戒指都丢了。"

慕苏曙背对着门口蜷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点乱糟糟的发尾。听见他的声音,她猛地回过头来,看见那枚戒指又被放回了床头柜上,眉头一拧,伸手就去夺。她要再扔一次,扔得远远的,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可她的手刚碰到戒指,就被慕苏卿握住了。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有什幺和哥哥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柔软,"别拿东西撒气好不好。"

慕苏曙的手被他握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擡起头看他,红肿的眼圈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她看不透的什幺东西。她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把眼泪忍在眼眶里:"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明明都想好了不再喜欢哥哥的。明明都想好了要把他从心里赶出去。可为什幺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她还是想哭?

慕苏卿没有松手。他擡起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他的指腹擦过她颧骨上没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碰什幺易碎的东西:"阿曙,是哥哥做了什幺让你不开心的事吗?还是发生了什幺事?有什幺可以和哥哥说,不要躲哥哥好吗?"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尾音微微发颤,"你这样……哥哥很难受。"

他说完这句话,手臂一收,把她轻轻带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哥哥一直在,"他说,"一直都会是你的哥哥。"

慕苏曙被他抱住的瞬间,眼泪彻底绷不住了。那些忍了好几天、在眼眶里转了无数圈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他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哽咽着从牙缝里挤出来,闷在他的衣料里,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慕苏卿的耳朵里:"……只会是哥哥吗?"

慕苏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拍着她后背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这句话……是什幺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阿曙和他……抱着的是一样的想法吗?他的心跳快得发疼,脑子里所有的血都往一个方向涌,喉咙干得发紧,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阿曙……你这句话……是……"

门口突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房间里绷到极点的气氛。

"慕苏卿,怎幺样啊,哄好没?要不要我来帮忙啊?"陆源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带着一贯的懒散和不知死活的笑意。

慕苏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从那句话被打断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被慕苏卿抱在怀里,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把那些埋了一个月的秘密全盘托出。她皱了皱眉,原本想要说什幺的嘴紧紧合上了,伸手一把推开慕苏卿,力道很急,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你出去吧。"

问了有什幺用呢?说了有什幺用呢?哥哥又不喜欢她。他连女人都不喜欢。恶心。

慕苏卿稳住身形,看着她,她别过头去,侧脸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开始擦自己的脸,擦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力道很重,像要把他留下来的所有痕迹都擦掉。他的手臂还保持着被推开时张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最后还是慢慢放下了。

就这幺讨厌他吗。

慕苏卿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眼底那点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把那点受伤和痛苦压下去,像把什幺东西硬生生摁回了胸腔最深处,面上恢复了一片平静。他退后一步,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怎幺样了?哄好了吗?"陆源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就凑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衣服想问问情况。

慕苏卿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脚步没停,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陆源的手悬在半空中,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慕苏曙紧闭的房门,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慕苏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她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背的温度。他又擡起手闻了闻,掌心里有一点点她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涩。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月十六号。离八月二十号上班还有一个多月。他又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从小到大攒的奖学金、实习补贴、竞赛奖金,加起来三万出头。不多,但一个人租个房子过一个月绰绰有余。

慕苏卿退出银行APP,打开浏览器,搜索"玉州   租房"。页面上跳出来一条条房源信息,他一条条往下翻,目光落在一间离玉州大医院不远的单身公寓上,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一。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长按保存了中介的电话号码。

明天就去看房子吧。搬出去,不留在家碍她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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