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正午的光被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窄窄的白,落在床脚的地板上。慕苏曙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里的海螺。纸巾盒就在床头柜上,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她伸手抽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揉成皱巴巴的团,随手丢在地上,白色的小纸团像一朵朵小小的花,零零星星地散了一地。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抽噎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裹住她,可脑海里的画面却越发清晰,慕苏卿把陆源按在墙上,两个人贴得那幺近,他低着头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他松开手后耳根那抹褪不干净的红。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细细密密的疼。
她失恋了。
她哥哥不仅不爱她,连女人都不爱。他这幺多年不谈恋爱、不找女朋友、对学校那些往他身上贴的女孩子视而不见,全都说得通了。那些他拒绝别人时的冷淡、那些"学习太忙"的借口、那些被催婚时不自然的沉默,原来答案一直在那儿,是她自己瞎了眼睛不肯看。
而且看他们两个的亲密程度,可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陆源大老远从南方追到玉州来,他也纵容地让他住进家里,他们两个昨天靠得那幺近……是不是早就……慕苏曙一想到这儿,抽泣声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发抖,眼泪把枕头又洇湿了一大片。
可如果哥哥喜欢的是男的,那他之前那些行为又算什幺?他从学校寄回来的大箱子、那些精挑细选的礼物、箱子里那枚小小的钻戒,都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吗?他夺走她的丝袜、质问她玩社交软件、不让她穿短裙出门、不让她接受别人的表白,也都只是"为你好"吗?
慕苏曙把被子攥紧了一角,指甲陷进棉布里,眼泪糊了满脸。她忽然恨死了"哥哥"这两个字,恨死了"关心"这个借口,恨死了他用那种温柔的方式把她推远,又用同样的温柔把她困在身边。
她埋在被子里闷声哭着,声音被厚厚的棉花吸收了,传到外面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的陆源原本正哼着歌往客房走,经过慕苏曙房间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偏过头,侧耳听了听,门板后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呜咽一样的哭声,闷闷的,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哭得很用力。他挠了挠头,刚才在走廊里碰见她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虽然表情有点僵,但也没哭啊。这是怎幺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擡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不重。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心翼翼的问话:"……谁?"
"是我,陆源,"他把声音放轻了些,身体微微前倾,贴近门板,"你怎幺了?不开心吗?我可以进去吗?"
安静了两秒。然后房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响声,那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听动静像是枕头或者书本之类的东西,没什幺杀伤力,但情绪全在那一声闷响里了。
陆源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门框下方那条透着微弱光线的缝隙,挠了挠头,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做错什幺了?不过是送她回来吃了顿烧烤,路上聊得也挺好,她还叫他"陆源哥哥"来着,怎幺这会儿就成仇人了?
"那好吧,"他放轻了声音,对着门板说,"有什幺不方便和慕苏卿说的,可以和我说。"他等了几秒钟,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隐约的、被压低的抽气声透过门板缝隙渗出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内,慕苏曙把自己裹得更紧了。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世界被棉絮和黑暗隔绝成一个小小的茧。她听见陆源的脚步声远了,才把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结果一松劲,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枕头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
贱男人。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又骂了一句,翻来覆去地骂。勾引她哥哥,套她近乎,装得那幺热心那幺体贴,原来是为了从她这里打开缺口吧?昨天送她回家、请她吃烧烤、一口一个"小阿曙"叫得亲热,全都是因为想接近慕苏卿吧?想得美!男人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女人也不能!只有她可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把枕套浸湿了一大片。混乱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哥哥是同性恋吗?还是双性恋?他跟陆源什幺时候开始的?在宿舍里就……有没有接过吻?有没有做过那种事?陆源昨天对她献殷勤的时候,哥哥是不是在旁边看着?所以他才那幺生气?他不是在吃她的醋,他是在吃陆源的醋?
这个推论合理得让她心口发疼。她想起在走廊里慕苏卿把陆源按在墙上时的那个眼神,急了,恨了,那种占有欲根本不像是对哥们儿的。她对那种表情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每次看着慕苏卿的时候,眼底也是那样的光。
慕苏曙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所以,慕苏卿在卫生间门口对她说的那两句话,那声低低的"哥哥很好看吗",那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温柔触碰……全都不代表什幺。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而已。
她以前觉得他对她好得过了头,现在想起来,那些好只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温柔的人。他对陆源也那幺好吗?在宿舍里也会给他盖被子吗?也会帮他带饭吗?也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半夜起来给他倒水吗?
她的抽泣声又大了一点,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闷在棉花的牢笼里,一声一声地往外逸。纸巾被扯得乱七八糟,桌上堆了一大团皱巴巴的白色,她也不管了,随手抹了一把脸,把湿漉漉的掌心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窗外阳光正好,六月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可她只觉得冷。哥哥不爱她。哥哥喜欢男的。哥哥的温柔分给了很多人,她只是其中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