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完了。”
段璋把脸凑过来:“你听见我背没有啊?”
封颐点点头:“听见了,一字不差。”
段璋满意地翘起嘴角,扒着她的肩膀往楼下看:“你看什幺呢?”
封颐心虚地擡了擡眉毛,说道:“没什幺,就觉得外面风景挺好的,教室里有些闷,好想出去。”
段璋瞅着校门口的方向:“那家伙还没来吗?”
封颐心里顿时了然,说:“应该快了吧。”
段璋嘟囔着:“烦死了,不想看见他。”
其实段尤春先拐去了医务室,没料到排队的人有好几个,轮到他时已经打响了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时间赶,他只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就回了教室。
*
整个上午,封颐都听见一种闲言碎语,引得她跟着心烦气躁。
一旁段璋的脸色更是沉得滴水。
段璋用恨死了的眼神死死盯着段尤春的背影。
他来时往那一坐,旁人问他怎幺受伤了,他只是一句擦伤便轻轻揭过。段璋讨厌死了他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她施加的压力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你不知道吗?他可是小三的儿子。”私语的人窃笑着。
“捕风捉影的事儿吧。”
“什幺捕风捉影,是那谁亲口说的!她和段璋什幺关系?能有假?”
封颐看过去,是段尤春后面那两桌人在说话,那两个人很快交头接耳地黏在一起,说起了段璋家里的丑事,知道内情的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围上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尽管如此,段尤春也不为所动,只沉心静气的专注于自己。
起初,他还会放出点冷气震慑,时间一长,索性听之任之了。
可真是淡雅出尘。
在装聋作哑这方面,段尤春已经精进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封颐实在佩服。
为什幺这件事会在班级里被传开,因为段璋有个远房亲戚也在这个班里,那个女生叫严素月。
严素月和段璋不对付的事情,封颐也才知道不久,也就是段尤春转学过来了,两人的矛盾才逐渐显露出来。也就是那时候,段家的事不胫而走。
段璋私下已经警告过严素月了,看来没起作用。
早课后,段璋直接拽着严素月出了教室,那架势,是要好好“谈谈”了。
一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好几个组团兴奋地跟了上去。
封颐朝段尤春看过去,他依旧不动如山。
他翻找桌膛,抽出来一个本子,转身对着后桌的女同学露出笑颜。
那个本子被递了几手,落在了封颐的手里。
是段尤春写的作文,她捏在手里,做了一番思想争斗后,还是规规矩矩放在那一摞待上交的作文本上。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同时,她还是心理委员,收到段尤春的语文作业很容易,但是从始至终没有收到过他的心理疏解请求。班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学生们每周都可以自愿递交一份“心事书”,由心理委员上交给老师,从而开解那些无解的少年心事。
这次作文要求围绕亲情展开叙事。封颐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最上面的那个本子,他笔下的“亲情”会是什幺样子呢?这种没有同理心、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能写出什幺来?
她看向段尤春的方向,那个座位不知在什幺时候空了。
莫名的,她感觉指尖的血液在沸腾,变得烫烫的。作文本上,段尤春三个字变得格外有吸引力。
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在耳芯交替作响,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本子抽了过来,正要翻开,一只手突然从后面压了下来,隔着封面死死摁住了她的手,原本平整的纸张出现了不规则的褶皱,紧绷着的、扭曲的。
与此同时,她的五脏六腑仿佛猛地烧了起来,脑子里炸开一团烟火,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身后散发着渗透衣衫和皮肤的热量,很近很近,伴随着那丝丝缕缕皂香味而来的,是他警惕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想干什幺?”
封颐僵硬地回过头,第一次这幺近地看清那张脸,却偏偏是在这种处境下。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灯光下,段尤春的皮肤格外白皙细腻,像一块温润的璞玉。她的心脏吓得怦怦乱跳,慌忙撇开脸不敢再看,即便如此,手上仍不肯松开。不,不是不肯,是忘了。
他是什幺时候引起她的注意的?在那之前,她明明决定彻底无视他,这个好友家庭的破坏者。
那天,她出门遛弯时看见了那样一幕。穿着白色毛衫的段尤春守着一堆灌木丛,不惜跪在地上脏了衣服,他小心翼翼的,脸上是笑着的,他身上溢出来的温柔几乎形成了一种光辉,他抱出来一只半大不小的橘猫。
段尤春没发现角落的她,以保护的姿态抱起猫咪就走了。第二天段璋就跟她吐槽,段尤春什幺猫猫狗狗都往家里带,也不怕有病。说是最后送去了流浪猫收容所,给了一善款,拜托工作人员帮忙找个好人家。
她想起来段尤春不久前对她说的那句“谢谢你”,或许是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段璋去撞那个救助流浪猫的白衣少年吧,尽管后来他还是被撞伤了,而她冷眼旁观,嘲笑着丢下了他。
段尤春的手压得很用力,她忍痛看着那只骨节清晰血管暴起的手,忽然,注意到这只手虎口处有一块明显的瘢痕。
正当这时,作文本被猛地强行抽走了。
“我还是自己交给老师吧。”他说完,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转身离去。
“……”
封颐深吸一口气,她是太尴尬了才没有应对方法,想到上一秒发生了什幺她就觉得羞恼不已。她抓头发,揪头皮,想要压制心中的难堪。
他到底为什幺会突然从后面出现啊?
“你们谁有垃圾,给我带去一起扔了。”
说话的人正是段尤春的前桌,班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只见段尤春友好地摇摇头,想必与刚才眉眼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刚才扔过了,谢谢。”
另外两人都翻出来团成坨的不明物塞进垃圾袋里。
封颐看着老好人提着那袋鼓鼓的垃圾晃晃悠悠从身边过去,更是叫苦不能,她动歪心思的时候为什幺不能往后看一眼?怎幺就想不到段尤春不在座位是因为扔垃圾去了?她还无法与思虑不周的自己和解,外面突然喧哗起来,隐约听见有人说“吵起来了”。紧跟着一声“打起来了!”引得全班骚动。
封颐心中腾升起不好的预感,起身找了出去。
天台上,段璋和严素月正揪着彼此的衣领衣领互相拉扯。楼梯口人挤人十分拥堵,封颐好不容易才探个头出去,只见那两人站在光辉里,影子拉得老长,下一秒,段璋高擡手掌猛然掴到了严素月脸上,“啪”一声脆响,惊得围观的人通通倒吸一口凉气。
封颐本来是去劝架的,但这一去就成了打群架。不得不说,严素月的战斗力很强,尤其是那一手的长指甲,抓得她满胳膊都是红痕,段璋脸上更是见血了。
被叫去办公室的人还有段尤春。
他大概知道这其中的牵扯,已经做好了像个洋葱一样被剥开的准备,把那些羞耻的、不堪的、焦灼的、无奈的心病一一袒露。
当他与办公室里另外三个女生迎面碰上时,不由一愣。
三个女生个个衣衫凌乱、头发蓬得如鸡窝一般。他的目光在封颐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看不懂的意味。封颐脸上轰然烧了起来,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窘迫,她偏过脸去,没法面对他。
“陈老师。”段尤春走过来,偏偏选择在封颐旁边站定。
她面上波澜不惊,却不自觉在暗里攥紧了衣摆,余光里觑见了他的下颚和唇角,说话时突兀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拘束。
最初印象,这人克己端方,后来,无意撞见了他隐藏在角落的柔情。如今一看,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果然,就没有不怕老师的学生。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跟他近距离接触,不仅没有熟络感,反倒越发不自在起来。
办公室里回荡着师生之间的对话。封颐愣愣地站在其中,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渐渐不堪重负。
“封颐,你先回去上课,八百字检讨周一交上来,还有,以后不许再打架。”陈老师说道。
封颐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走廊上一阵风拢来,洗涤心神,路过窗边时,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恰时,段尤春朝这边望了过来,四目相触的瞬间,她瞳孔震颤,心脏更猛地撞了一下胸膛。
段璋一行人回来的时候,第一堂正课已经过去了一半。
陈老师是语文任课老师,同时也是三班的班主任,接下来的半节课时间,她都在警示班里的学生如何才能成为一个不嚼人口舌的三好学生。坐在后排的严素月始终都没有擡过头,前排的段尤春则是心无旁骛地翻阅着课本。
封颐收回视线,稍稍探身去问还冷着脸的段璋:“陈老师说怎幺处理了吗?”
段璋手上还转着笔,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叫家长呗。”
第二节课课间,封颐抱着班级作业路过段尤春时,正打算给他提个醒,让他别忘了交作业,免得到时候连累她。然而在她说话之前,他先有了动作。
段尤春很顺手的把作文本叠了上来,浅淡地对她笑了一下:“谢谢。”
那笑容短暂到犹如明灭的火星。
随后,他理所当然的继续埋头整理笔记。
封颐不顺气地盯着他的发旋,心里憋着股子不满,本来想挖苦他两句,擡眼看陈老师已经出了教室,只能先行跟上。
上课时,段璋纳闷儿得很,旁边这张桌子平时都干干净净的,从来不堆书塔,怎幺突然垒起书墙,遮得连眉毛都看不见?
“你干嘛呢?”段璋凑过去想看个明白。
封颐迅速合上书本,明显是防着她的表情:“没事儿啊……”
“什幺好东西,藏着掖着,给我看看。”段璋突袭那一下啥也没看见,就看见一本又大又厚的红色地理书,肯定是有什幺东西夹在里面,她玩心大起,伸手就去扒拉,封颐抵死不从,跟要命似的护在怀里:“真没啥……”
“你们俩干什幺呢!”
讲台上猛然传来科任老师的呵斥声。
段璋立刻就老实了,还不忘把歪斜的书塔归置整齐,端正坐好后,装模做样的学习起来。
封颐则是把头埋低,笔杆捏在手里不断扭动着,看上去更是勤学苦练。
三分钟后。
“普斯普斯~”
封颐后撤身体,绕开书塔看她:“干嘛?”
段璋目不斜视:“你是不是在看十八禁?”
封颐:“……看你个头。”
她回身不再搭理段璋。目光之下的文字,笔画舒展,粗细均匀,故事平铺直叙,却深入人心。他开门见山地说——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文章从头到尾呈现的只有母慈子孝的和谐画面,没有任何苦大仇深的宣泄或愤世嫉俗的抱怨。他说——就算如履薄冰,也希望他爱着的人拥抱幸福。
封颐懊恼地合上作文本,看着姓名栏上段尤春三个字,她有些郁闷。
早知道是这些肉麻的东西就不看了,还以为能窥见他内心酸涩的一角呢,真是滴水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