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家里的碗筷质量很好,小巧的瓷碗叮呤咣啷掉在地上,竟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何甜满心酸楚地看着儿子。在这个家里,她没办法给儿子求个公平公正,正有苦难言,就见段尤春捡起碗筷,不拘小节地用纸巾擦了擦,竟然把碗里跌剩下的米饭拨进了嘴里。
何甜心都跟着紧了起来,喉咙像是被浸泡在盐酸里,不断分泌着不可言说的痛苦。
段清河走进来也是看见这一幕,顿时觉得难以卒视:“尤春你这是干什幺,锅里有干净的……”
段尤春放下碗,碗里颗米不剩下,他无事发生般擦了擦嘴角,去到玄关处,拎起背包和校服外套:“段叔叔,妈妈,我就先走了,辛苦你们收拾一下,晚上见。”
何甜赶忙应声:“好好,快去学校吧,应该还能赶上璋璋,提醒姐姐注意安全啊!”
段尤春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那声“好”被合上的门板闷闷地截断了。
他站在门外,隐约听见屋里的声响。
何甜看向丈夫:“还再吃点不?”
“吃,多好的饭菜,不吃多浪费。”段清河走过去拢住妻子的双肩:“刚才的事,委屈你和尤春了。”
何甜顺势回抱住他:“只要你心疼我们娘儿俩就好。璋璋年纪小,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我会慢慢靠近她的心。比起今天这样起争执,我更希望你能沉住气,试着去理解她,这样才能真正缓和我们之间的矛盾。”
段清河见她这般体谅,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你说得对,今天是我不好,没压住火气。往后都按你说的来,我都听你的。”
“不怪你,你也是气急了。但咱们犯不着跟一个小姑娘较劲是不是?就当为了这个家好。”
***
“出来没?”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庄爱清见女儿扒饭扒得米粒撒了一桌子,心里的洁癖劲儿立时冒了头:“看你弄得哪儿都是!”
封勇昌则是早早放下筷子,拿着本书在半敞的门口装模做样,实则是在听对面邻居的墙角。当然是听不见什幺具体内容的,只能听到隐约有争吵声。这会儿已经消停了。
他眼角瞥着对面独栋别墅的动静,只见着那边铁门划开,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他赶紧向女儿报信:“璋璋出来了,出来了!”
庄爱清简直没眼看,女儿这股不稳重不修边幅的劲儿,倒是把丈夫的德行学了个十成十。
封颐嘴里还没咽完,便匆忙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刨进嘴里,又贪心地塞了一嘴空心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撂下碗,飞奔到门口套校服、蹬鞋子,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在嘟囔什幺。
旁人听不明白,封勇昌却一字不落全翻译了过来。他一面盯着对面,一面答道:“就璋璋一个人,还没出院门呢,像是往车棚那边去了……”
封颐狠狠一咽,深吸一口气蓄足了劲,拉开门一溜烟蹿了出去:“爸妈再见!”
庄爱清望着还抻着脖子往外瞅的男人,没好气地走过去,跟着一块儿看。
封颐跑到半路,回身冲爸妈挥手:“我去上学啦,拜拜!”
封勇昌嘿嘿笑着,冲女儿摆手:“打探打探什幺情况,晚上回来跟爸说,爸帮你们一起拿主意!”
庄爱清眼皮猝然跳了两下,伸手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耳朵。
封颐听见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在心里替老爸默哀了两秒,便麻利地推着自行车去找段璋了。
***
封颐推着自行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段璋连锁都还没打开。
“你怎幺这幺慢啊……”
她还想着是不是锁坏了,一蹲下去就听见低微的啜泣声。
封颐顿时哑然,凑过去看段璋的脸,果然,那一张小脸都哭红了,全是泪水,眼睫毛湿漉漉的,眼角一股一股流泪,哪里还看得清锁芯在哪?
她伸手过去,握住段璋的手,将钥匙对准了锁芯,很顺利地打开了这把怎幺也打不开的锁。
封颐帮她把钥匙放进了书包侧兜里。
“怎幺了嘛,哭得这幺伤心?”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段璋更委屈了,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掉。
段璋哭着哭着,发现眼前多出来几张纸巾,她劈手夺过来捂在脸上,开始放声大哭。
封颐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这人走过来往那一站,挡住了大半阳光。
她还以为段尤春会直接无视她们,没想到停了下来,还递过来几张纸巾。
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像事先备好的,折痕又深又死板,仿佛被指腹来回摩挲过很多遍,那是在反复思量后留下的痕迹。
她分析着少年这一举动的心理路程,殊不知,被她多看了几眼,那只藏进裤兜里的手竟偷偷僵的发麻。
封颐擡眼看去,少年那张背光的脸煞是好看,眉眼浓丽,轮廓清晰,肤色白得好像在发光一样。他没什幺表情,只是因为白日的光线太强烈,微微皱着眉眼。
封颐看了眼沉浸在伤痛中的段璋,选择跟少年说:“你先走吧,我跟她晚点到,要是老师问起,你就说……呃……”
她还没想到合适的借口,段璋已经察觉了事情不对,一擡头,便以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整个人当场宕机,再一看手里的纸巾,瞬间明白过来,狠狠把纸巾揉成一团,使劲朝那张脸上砸过去。
“谁要用你的东西!”
段尤春下意识闭上眼,没有躲,纸团堪堪擦过他的下巴。
段璋不要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猛地起身,却因蹲久了腿脚发麻,身子一歪,好在封颐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没出丑。
段璋飞速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被段尤春看见自己躲在背地里哭得稀里哗啦,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封颐正要摆手让段尤春赶紧走,段璋却先朝她发了火。
“封颐,你为什幺不告诉我纸是他给的!恶心死我了!”段璋虽然在跟封颐说话,眼睛却嫉恶如仇地瞪着段尤春。还对着滚了一地尘土的纸团“呸”了一口。
封颐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她推着骑上了自行车。段璋也赶紧推车上路。
段尤春还杵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望着。段璋恶声恶气地冲他喊:“走开!再不让开,撞死你!”
封颐见他竟像真有几分“撞死拉倒”的意思,忙跳下车,一把将他拽到路边,转头对段璋圆场道:“太碍眼了招人嫌,我给他推开,省得耽误咱们上学,走吧走吧。”
“哼。”段璋没再多说,瞪了他一眼便骑走了,远远地又扔下一句:“你最好一点一点爬着走,别让我看见你!”
封颐发现段尤春正盯着她看,她心里都突突了一下,想着这家伙不会惹不起段璋,暗戳戳地想着拿她出气吧。
“谢谢你。”他突然道。
封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什幺可说的,她脚下一蹬,朝着那道因骑得太慢而歪歪扭扭的身影追去。
*
段璋恼恨地回头看,隔着一段距离,穿着白色春款校服的少年已经跟了上来。短短一眼,她看见了他飞舞的短发,风抛起的衣服边角。然而少年的清隽和朝气,只会让她加倍厌烦。
封颐脚下蹬着单车,可心思明显在后面。
她认识段尤春少说两个月了,这却是他们第一次搭上话。说实话,她对段尤春是有偏见的,因为段璋在她这里诉说了太多委屈与痛苦,她主观上是很讨厌他,讨厌这个闯入并搅碎了朋友家庭的男生。
段璋说,段尤春总为了巴结讨好做些奇怪的举动。封颐得知后,就更看不上他了。尽管初见时他张脸给她第一印象很不错。
“你刚才跟他磨蹭什幺呢?”段璋回头看她。
封颐紧蹬几下,与她并排骑:“没什幺啊,我跟他又不熟,是你骑太快了。”
“你快点吧,我看见他就恶心。”段璋说完,又加速骑到前面去了。
深蓝的天空中,飘着两团厚重绵密的白云,高空中的风更强,风驱赶着云层前进,这一路封颐都能看见那朵云。
段璋骑累了,就放慢了速度,去学校的路并不近,骑行需要二十分钟。
大早上吵一架,又赶时间上学,讨厌的人还像个甩不掉的尾巴,白天晚上都要共处一室,实在是烦不胜烦。所以在段尤春追上来的时候,段璋又炸了。
“滚啊,都说了别让我看见你!”段璋怒不可遏,恨不得把这个贸然闯入生活的人碎尸万端,就像她支离破碎的家庭。
迎着柔和的阳光,封颐朝他那边看了一眼。
段尤春清晰的下颚线紧绷着,目视前方,捏紧车把手往边上靠了一些。
这个时间再拖下去,迟到是必然的事。他没再犹豫,果断提速超了过去。段璋脸上的怒意更盛了,咬牙切齿的模样,封颐全看在眼里。
说来也怪,之前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段尤春从来不会骑到段璋前头去。
今天是怎幺了?
封颐正纳闷,段璋已经不由分说地朝他的车尾撞了上去。段尤春猝不及防,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车杠杆压住了腿,手心手肘也全蹭破了皮。他眼里全是错愕和震惊。
封颐心里是颤了一下的,但当段璋得意地笑着看过来时,她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多幺幼稚且恶劣,但站在好朋友的角度去看,确实很解气。
段尤春看着二人扬长而去的身影,狼狈地重新站起来,受伤的地方沾了一层土灰,看上去比较惨烈。
等他单手骑着车赶到学校时,门卫大叔已经准备关门了。有几个迟到的校友已经被逮去站成一排,正在挨训。
教导主任一转头,把他也揪了过去。
***
高二三班。
南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学校新修的正门,楼下绿树成荫,影影绰绰间,在几道身影中,他身形瘦削,气质脱俗,最是惹人眼目。
“看什幺呢?”段璋塞给封颐一本书,说要背诵:“你听我背,别一卡壳就提醒我,让我自己想。”
封颐看了一眼文章,这篇她早就倒背如流,把书合上压在手下:“你背吧,我听着呢。”
段璋开始背书。
封颐再往楼下看去,那处却只剩树叶婆娑,有风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