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珠原是没潜过水的，刚才见了海底的景致，没料到会是那样的好看，心里惦念，吵着还要再潜一趟。
程天朗怕她喝了酒，不安全，叫她先坐着醒醒酒。
她便依了，带着几分醉意，一勺一勺挖朱古力冰激凌吃。
程天朗还在跟鱼竿较劲，非要钓上一条鱼来才算完。
艾尔肯身姿挺拔，站在船头，遥遥望着无边的大海。
冰激凌挖到底了，陈宝珠站起身，走到他旁边。
“这个钟点，你往常都在做什幺？”
“训练，午睡，看书，偶尔打球。”
“部队的日子，竟是这样寡淡？”
不是没有联谊应酬，只是他向来宁可一个人待着。
艾尔肯转头看她：“听来，你很失望？”
陈宝珠转过脸望向他，海风掀动她的长发，只架着一副墨镜，整张脸荡在天光里。
“倒也不是。你不想家吗？周末不回去看看家人？”
艾尔肯目光落在她脸上：“宝珠，你对我，倒是上心。”
“不想白白辜负，上天送过来的这一场相遇。”
“那你预备怎幺不辜负？”
她缓缓擡了手，擦过他的眉骨。
“艾尔肯，你知道吗，你的眼睛，长得真好。”
眉骨深邃，五官带着异域的轮廓，线条像刀削出来一般。长年军营磨出来的筋骨，又给这份好看裹上一层沉敛的压迫感，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艾尔肯素来独来独往，生人不近，容不得旁人近身。可今天偏是纵容，任由陈宝珠的指甲在他眉眼之间轻轻撩拨。
他回忆起霍肇珩的照片，那通身贵气、端正矜华，与生俱来，程天朗却不同，两人穿衣打扮虽然相似，皮囊却无半分重合之处，内里的骨相气质，更是云泥之别。
烂赌鬼养不出贵公子。
程天朗的今时今日，怕是自己咬着牙和着血从泥泞里、血泪里一寸寸熬出来、硬生生撑起来的。
思绪敛在眼底，他擡眸看向面前微醺的女人：
“哦？哪里好看？好看在哪里？”
“你母亲，一定生得很好看。”陈宝珠却转了话头。
艾尔肯回应：“我不曾拿她去和旁人比。”
“那我呢？你看我，算不算好看？”
艾尔肯便认认真真将她看了一遍。他素来无心儿女情长，不大懂得世俗眼里女人的好看是怎幺一回事，末了还是老老实实出声：“漂亮。”
之前程天朗夸她，她会得意俏皮，可从艾尔肯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她半点喜色也无：
“真是失败啊，你的今天，是拿命在战场上换回来的军功，一步一步拼出来的。我呢，只是因为‘漂亮’。”
艾尔肯似懂非懂，又无从全然共情：“宝珠，总是拿自己同我比，原是没有意思的。再说，倘若叫你失去这份漂亮……”
“你说得对。”她打断他，“我大约怎幺都得不到幸福。一旦真的没有‘漂亮’，又要受不‘漂亮’的苦。”
艾尔肯心头一动，下意识伸出手，想抱一抱她。
“你活得这样拧巴，累不累？”
陈宝珠一把拨开他的手。
“你向来活得很自洽？”她擡眼反问。
他望着她，这才慢慢品出她这份拧巴的来由。听着她和程天朗的只言片语，她像是缺爱的人，偏偏一路被人纵容着，若真没人疼她，也惯不出这般善变、随心所欲的性子：
“也不是，我一样有不愿面对的事情。”
“比如呢？”
艾尔肯望着海面，海风漫过来，语气依旧淡淡的：
“知道我也在痛苦，会不会叫你幸福些？”
陈宝珠转过身，后背倚靠栏杆，望着不远处程天朗的侧脸：
“艾尔肯，我倒情愿你平庸些，或是待我再坏一点。那样，我心里反倒痛快。可偏生你这般出色，又从不苛待我。衬得我越发庸常，满肚子都是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念头。我知道伤害我的从来都不是你，也从来没有你——可就因为这样，才叫我更难堪，叫我觉得自己更卑劣。你明白吗？你能不能懂？”
他懂的，怎幺会不懂！
这世间怕是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更清楚这种滋味——那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心思。
两道“宝珠——”一同飘在海风里。
程天朗扬声喊：“快过来瞧瞧，我钓着什幺了！”
竟是一条苏眉。
陈宝珠同程天朗都大眼瞪小眼，齐齐望向艾尔肯。
艾尔肯不咸不淡开口：“日头太晒，我进去喝杯椰汁。”
说完便走开了。
陈宝珠朝程天朗吐了吐舌头。
程天朗把鱼摘下来，笑着叮嘱：“这条等下给你做过桥苏眉，可不许再拿辣椒花椒一通乱焖，糟蹋了海味。”
陈宝珠却一挪身坐到他腿上，伸手环住他脖子，轻轻唤：“程天朗。”
程天朗搁下鱼竿，摘下她的墨镜放到一旁，双手托住她的脸：“怎幺了？跟他聊得不愉快？”
陈宝珠摇头，定定望着他：“你中意我吗？”
程天朗失笑：“老婆，难不成刚才跟人表白，被拒绝了？”
她却固执地问：“你中意我吗？”
程天朗收了嬉皮笑脸，认真看着她：“陈宝珠，我爱你，喜欢你，中意你，很中意。”
“不是单单因为我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当年是我救了你？倘若那天救你的人不是我——”
程天朗又惊又喜：“你记起来了？老婆，你终于记起我了？”
陈宝珠心头一软，不忍戳破，那些旧事原是阿文讲给她听的。她只点了点头，追着要答案：“你先回答我。那日遇上你的如果不是我，你还会爱我吗？”
程天朗静了片刻，才开口：“世上没有这个如果。我没法替那个没有遇见你的程天朗回答这个问题。事实就是，是你救了我，是我遇见了你。再说那时候你才几岁？我爱的是陈宝珠这个人，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
“可我一点都不可爱。”陈宝珠垂着眼眸，嘟着嘴。
“是谁跟你讲这种话？艾尔肯？”
陈宝珠摇了摇头。
程天朗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怎幺会不可爱。你闹脾气的时候会撅着嘴生闷气，不肯理人，连饭都不肯好好吃；高兴起来，又能拽着人絮絮叨叨说上一整天。喜欢糖，喜欢一切香香甜甜，软软糯糯的吃食；心里不痛快了，就爱想方设法折腾人。撒起娇来，就喜欢叫……爸爸……嘶……还有，你还爱咬人。陈宝珠，你自己都怕是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陈宝珠再也忍不住，松开咬紧他肩膀的牙关，往他怀里一靠。
程天朗往后挪了挪，在躺椅上稳稳把她圈住：“怎幺了，有什幺事，跟老公说说。”
陈宝珠闭着嘴，一声不响。
程天朗也不催，不再追问，就这幺静静抱着她。
半晌，她才开口：“我们下水吧。”
程天朗微怔：“现在？”
“嗯。”
———
两人下了水，海水一浸，把什幺都泡软了，程天朗从后头贴上来，手顺着腰往下滑，把她往深处带。
越往下，光越暗，水越沉，压着耳膜，压着胸口，耳根子嗡嗡响，两个人就在水里缠了起来。
陈宝珠看着周围的鱼群，觉着自己也像条鱼，给他翻来覆去地弄，一忽儿上，一忽儿下，那点羞耻瞬间被海水吞噬。
程天朗也红了眼，他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到胸前，又把她翻过去，从后头硬邦邦地抵着她。
他弄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着，绷到极处又软下来，她想叫，可嘴一张水就会往里灌。
越是窒息，越不肯上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穿过海水靠近——是换好潜水装备下来的艾尔肯。
他径直朝程天朗游去，伸手用力分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一拳直直砸向程天朗。
程天朗本就憋着一股火气，早等着和他对上，此刻也失了理智，迎着他在海水里扭打起来。
水流搅得纷乱，气泡一串串往上翻，视野都跟着晃动，世界只剩浑浊晃动的蓝光。
艾尔肯那一拳即便有水的阻力，力道依旧沉猛，直砸向程天朗肩窝。
程天朗早有防备，侧身偏开，反手攥住他潜水服的肩带，脚下蹬水稳住身形，手肘狠狠回撞过去。
水流被他们搅动得翻涌，沙粒从海底扬起来，蒙住半片视野。两个人在水里没有章法地缠斗，四肢缠绞，推搡、击打，每一下都被海水拖慢，面镜互相磕碰，呼吸调节器在唇间不稳地晃动，急促的气流声闷在面罩里头。
陈宝珠心头一紧，拼尽全力扑上去死死箍住艾尔肯的手臂，不停朝他摇头。水下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底的哀求。
艾尔肯动作一顿，再打下去，是要伤了她的，终究没法不管她。
他不再理会程天朗，手臂带着她，调转方向，借力蹬水，一同朝光亮的海面升上去。
———
三人接连翻身上船，程天朗浑身戾气压都压不住，又怒又躁，死死盯着艾尔肯，冷声怒斥：“你是不是有病？！”
艾尔肯难得一见的失态，眉眼彻底燃起沉厉的怒火：
“你知道刚刚在水下有多危险？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地爱她？不分场合、不顾安危肆意胡闹！水下最忌气息紊乱，但凡出一点纰漏，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这番严厉的训斥，彻底引爆了程天朗积压许久的郁结与醋意。
他往前一步，双目赤红：
“跟你有什幺关系？！这件事从头到尾，到底跟你有什幺关系？！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既然不喜欢、不在意，那到底跟你有什幺关系！”
艾尔肯根本不看暴怒的程天朗，骤然转头：“你说，这到底跟我有什幺关系。”
陈宝珠刚从深海的窒息感里缓过神，擡眼迎上他的目光：“是我的问题。是我跟他说，想在海底欢爱，我从来没有试过。”
艾尔肯眼底的怒火瞬间褪去：“陈宝珠，你不该拿自己的生命，换一时的新鲜感和刺激。”
陈宝珠笑意浅浅：“艾尔肯，你凭什幺管我？你算我什幺人，要来管我？”
艾尔肯活到现在，除了他母亲，很少同别的女人周旋。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同宝珠交流，吸了口气压下情绪：“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话落他伸手想去扶宝珠，程天朗抢先一步，伸手揽住她：“我带她去冲澡，就不劳艾副团费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