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珍只见过周广林两面,知道这癞痢头老头看中自己美貌后,只想离得远远的。
她头也不回,水汪汪的眼睛依旧期待地看着周苍野:“周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铁锅拎回家呀?”
周苍野看了看她。
又是摸胸口又是求搬东西,撒谎精果然对他有所图谋。
周苍野的耳朵有些滚烫,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周广林的方向。
周广林今年五十六岁,腰背佝偻,面色发青发白。
到了他跟前,瞧见宋玉珍也在,惊讶了一瞬,才说:“苍野,咳……我今天去镇上割了半斤肉,咳……晚上去我家吃饭。”
一句话的功夫,咳了好几回。
他的哮喘病好几年了,上了年纪发作越来越频繁。
“不去了。”周苍野简短地回了三个字。
周广林有心想拉近跟他的关系:“那你去我家拿肉,给大队长家添个菜。你一直借住在大队长家,不能欠人情。”
“不用。”
意料之中的答案,周广林叹了口气,目光很快便不自觉地被旁边鲜活明媚的少女吸引:“玉珍,你们家铁锅也坏了?爷家有新铁锅,咳……晚上叫你爹过去爷家拿,咳……”
宋玉珍皱着眉头往后躲开那些唾沫星子。
这癞痢头的咳病,可别传染给她。
周广林不在意她的疏离,浑浊的目光粘在她身上,油腻又猥琐。
旁边的妇女都看反胃了:“癞老叔,你不在家待着,跑出来做什幺?”
一直咳咳咳,真晦气!
难怪宋玉珍看不上,鲜花插在牛粪上,她们这些旁边的草都得跟着臭死。
“我来看看苍野。”周广林眼珠子定在宋玉珍身上,露出一口稀拉的黄牙,“听你爹说,你腿受伤了,爷家里有药酒,抹上好得特别快,去爷家拿。”
“三伯。”周苍野从火炉后面走出来,在周广林面前站定,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火炉危险,离远些。”
听到这称呼,宋玉珍愣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周同志,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铁锅就麻烦你帮我送回去了。”
说完,扭头就走,越走越快,好似身后有鬼在撵着。
*
“爹,宋玉珍想勾搭新来的周同志。”
中午,胡友义下工走进院子,迎头而来的便是胡彩妹的告状声。
在地里干了一天活,胡友义满脸疲惫:“去屋里拿个凳子出来,再打盆水。”
胡彩妹一张嘴得理不饶人,但从不敢忤逆亲爹,看到胡友义脸色不好,赶紧进屋拿凳子。
等胡友义坐下歇息了,她去井口打水的功夫,又添油加醋。
“我看宋玉珍并不满意爹帮忙订的婚事,想自己找个好人家嫁。可周同志是干部,能看得上她嘛?她要是把人得罪了,我们家都讨不着好,还会在大队丢人。”
胡彩妹把打谷场的事一一道来,想到自己摔的跟头,愈发气愤:“爹,你是长辈,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胡友义沉默不语,擡起眼皮望向宋玉珍房间的方向,若有所思。
宋玉珍刚好去窗户旁边拿东西,从窗户缝隙和他阴沉的双眼对上,心里一咯噔,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快速伸手扯过用破布做成的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胡彩妹还在继续说:“我们家的铁锅,她放在了打谷场没带回来。要是丢了,我们家都要饿肚子。”
宋玉珍闻言,擡头看着昏暗的房间,有些失望。
周苍野没送铁锅。
是不打算跟她有来往,还是对她没意思?
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她有些心烦意乱,打开房门,路过院子的时候解释了句:“我去打谷场把铁锅带回来。”
胡友义视线落在她身上:“刚才回来路上碰到你保国叔,他跟我们说了,你娘现在去拿。”
“玉珍,你真不愿意嫁给广林叔?要是想反悔,我把这门亲事退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胡友义的表情很微妙,不像是在跟闺女商量,目光里裹着异样的觊觎,让人浑身不自在。
宋玉珍头皮发麻,退亲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冷淡地应:“胡叔,你养我三年,我很感激,但是我这年纪确实该嫁人了,不能留在家里增加你们的负担。”
“既然愿意嫁,明天早上过去广林叔家帮忙整理菜园。”孙素芬从外面进来,打断了他们俩的话,身后跟着拎铁锅的周苍野。
又扭头和周苍野笑道:“周同志,麻烦你了,铁锅给我吧。”
宋玉珍擡起眼,和周苍野的视线对上,冷漠的眉眼瞬间染上笑意:“周同志,辛苦你了。”
“不客气。”周苍野不着痕迹地挪开眼,和孙素芬说,“孙婶,铁锅重,我帮您擡进厨房。”
孙素芬局促地搓搓衣服:“这怎幺好意思?”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进来一人:“胡叔,孙婶,都在家呢。”
孙素芬擡头:“九和啊,吃过午饭了吗,怎幺突然过来了?”
胡九和应道:“没呢,我爹让我来通知您一声,地里的谷子准备收了,仓库的箩筐需要修补,下午轮到您和桂花婶去补箩筐。”
修补箩筐比下地轻松,孙素芬高兴道:“好的,替我谢谢你爹。”
胡九和注意到周苍野在院子里,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铁锅,眸子转了转:“孙婶,我记得你说家里的灶有点坏了,我帮您补一补吧。”
随后,看了眼宋玉珍,笑笑:“玉珍妹妹。”
宋玉珍回以一笑:“九和哥。”
两人打招呼时,周苍野突然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
宋玉珍看见了,擡脚跟过去:“周同志,大热天的,真是麻烦你了,我进屋给你倒碗凉水喝。”
孙素芬和胡九和立即跟在后面。
胡彩妹愣了愣,下意识也要去厨房,最后面进来的胡秀秀看见了,哒哒哒地跑过去,挡在她面前:“二姐,厨房小,你做午饭了吗?爹娘都饿了。”
被胡秀秀一打岔,胡彩妹停下脚步,回头对上胡友义的黑脸,心虚道:“爹,家里没有铁锅,午饭我没来得及做。”
孙素芬进到厨房,也发现了厨房没生火,大概是顾及周苍野在场,没有发作。
宋玉珍可不管他们怎幺想的,反正家里的饭菜从不归她管,拿了个空碗走到橱柜前面:“妈,家里的红糖你是不是放里面?”
察觉到她的意图,孙素芬瞪了她一眼:“你这臭……”
话到嘴边,瞥见周苍野和胡九和都在灶台边,又拐回来:“你拿点,给周同志和九和冲碗糖水喝。”
胡九和摆摆手:“婶,不用客气,我喝白水就好,先把灶台修一修。”
周苍野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什幺表情,没说话。
“你们那幺忙还帮婶干活,要喝的,别跟婶客气啊。”
孙素芬递过钥匙的时候,嘴角乐呵呵的,只是看到宋玉珍舀了一大勺时,心痛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宋玉珍冲了三碗糖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把另一碗水递给周苍野:“周同志,喝口水。”
又对闷头补灶台的胡九和说:“九和哥,你的糖水放在橱柜上,等你忙完了我再拿给你。”
胡九和:“没事,我待会喝。”
周苍野刚把铁锅放下,双手黝黑,孙素芬看到了,忙说:“周同志,我给你舀点水洗手。”
周苍野:“麻烦孙婶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家里的锄头还需要周苍野帮忙修,孙素芬态度好得不行。
看见他洗完手了,宋玉珍又把碗递过去:“喝点水润润喉。”
周苍野没来得及表态,胡九和站起身,手提前一步伸过去:“谢谢玉珍妹妹,我刚好渴了。”
手快接触到碗沿的时候,碗被端走了。
胡九和一怔,看向周苍野。
周苍野:“九和不喜欢喝糖水。”
胡九和:!!!他什幺时候不喜欢喝糖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