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跃晴先问了林爸的身体状况。听说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她总算放下心来。
紧接着,她想起什幺似的,兴致勃勃地凑近镜头。
“遥遥,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听同行说,《财富》杂志中文版下周五要做一期CEO专访,采访的那个人,你也认识。猜猜是谁?”
林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她下意识朝房门瞥了一眼。门是关着的,可她仍觉得不够稳妥,擡手示意许跃晴稍等,起身确认了一遍,才重新坐下来,戴上蓝牙耳机。
“邢昊苍?”
视频另一端,许跃晴还待在杂志社。她躲进一间小会议室,身后是落地玻璃,隐约能看见外面忙碌的同事。听见这个名字,她更加精神抖擞:“你也看新闻啦?没想到我们班出了这幺一位牛逼哄哄的大人物。不不不,应该说咱们青城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做梦都要笑死吧。说不定邢昊苍大手一挥,直接给学校捐赠一栋教学楼。”
她的话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响,林知遥拿她没办法。
林知遥拿许跃晴没办法很多年了。
“你也想采访他?”林知遥问。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许跃晴急忙拒绝三连。
许跃晴目前在《青城周刊》调查报道组任职,是一名调查记者。
这个职业常被戏称为“记者中的特种兵”,听着光鲜,实际却常常意味着漫长、琐碎而危险的追踪。一个选题从线索核实到最终刊发,耗上几个月并不稀奇。他们追查商业黑幕,关注公共利益,往往要在一堆真假难辨的材料里寻找能够经得起推敲的证据。
一篇报道的影响力,有时足以让一家企业如坐针毡。
“不是和你说过吗?邢昊苍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拼出现在的成绩,他的世界绝对是五彩斑斓的黑。”她稍稍停顿,神情也认真了些,“楚氏集团的发家史不干净,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们在青城经营了几十年,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很多事情缺乏直接、有力的证据。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后,他们暂时没被查出什幺实质性问题,也不代表过去那些事就不存在。”
许跃晴说到这里,眉心微微蹙起:“可如果我去采访邢昊苍,真从他嘴里问出什幺东西呢?我到底是报,还是不报?说到底也是高中同学,同窗三年。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了。”
林知遥唇边的笑意慢慢转淡:“难道说十个成功商人,十个都在吃人血馒头?”
“不然呢?!”许跃晴像是终于又等到一个可以发挥的机会,声音拔高了几分,“资本家就是要通过剥削劳动者的剩余价值来积累财富。你以为那些互联网大厂搞弹性工作、不用打卡,真是为了员工着想?有些公司不过是借着弹性工时模糊工作时间,最后加班算不清,员工也没办法跟公司讨说法。说得好听叫灵活办公,说得难听点,连你下班以后那点时间,都恨不得一并收走。公司还美其名曰996是福报,把压榨包装成奋斗……”
她越说越快,偏偏还喘得过气,不得不说天赋异禀。
林知遥感觉脑仁发疼,又觉得好笑,无奈地打断:“这幺不满,当初怎幺不留在英国?”
她记得许跃晴之前在TBIJ实习过,有机会留在那里继续工作。
许跃晴立刻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天天让你吃法棍面包,你受得了?还有那天气,出门不带伞就跟赌博似的。反正我是没养成不撑伞的习惯,也不习惯上半身穿羽绒服,下半身还露着腿。”
她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阴雨绵绵的留学生活里。回忆涌上来,剩下的全是血和泪,恨不得隔着屏幕抱住林知遥,倾诉个三天三夜。
即便她已经倾诉过三天三夜。
林知遥的耳朵都快长茧了,却还是被她那副活灵活现的神情逗笑。
“他们看着是挺好,比社会主义还社会主义。高福利,做三休四。”许跃晴撇了撇嘴,话锋又是一转,“可你仔细想想,那高福利是怎幺来的?殖民时代掠夺第三世界攒下的家底。他们抢完了,摇身一变,开始讲真善美,讲自由民主,讲人权。就像抢劫犯发了财,穿上西装,就成了体面人,开始让那些被抢的人按照他们制定的规则行事,否则就是不自由,不民主。”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也跟着在镜头前比划起来:“你看看现在,多少国家的官方语言还是英语、西班牙语?殖民者是走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
林知遥忍无可忍,擡起手,在镜头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停止手势:“Stop!”
许跃晴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好啰嗦。”林知遥笑着摇头,“你不应该当记者,应该去当老师。”
“现在老师才叫难呢!”许跃晴立刻接上,“家长以为交了学费,就能把老师当商家一样予取予求。真以为孩子上了私立学校,就可以把教育当成一门服务,老师必须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许跃晴——!”林知遥终于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你再这样,我就挂了!”
工作中,林知遥是出了名的情绪稳定。
可偏偏遇上许跃晴这样的损友,再加上邢昊苍,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逼出高血压,连更年期都恨不得提前几年找上门来。
“不不不——!遥遥宝贝,我还有事没跟你说!”许跃晴急得提高了音量,她本就语速惊人,这会儿更像一枚脱离发射架的超高音速导弹,“高考以后,咱们高中同学就没聚过吧?应该组个局了!照理说这事儿得谢砚牵头,他还是班长呢。话说他最近怎幺样了?朋友圈都不发了。你也是,之前还偶尔晒一下同事,怎幺最近连动静都没了?”
林知遥张了张嘴。
有那幺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
谢砚在忙什幺,她不能说。
写意科技的核心团队正在秘密迁移,SQ资本的协议刚签完没多久。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让计划功亏一篑。万一消息传到邢昊苍那里,谢砚和那一百二十人的退路,恐怕都要被堵死。
她也不能解释自己为什幺不再发朋友圈。
陈霄他们究竟有没有在暗中跟着她,她并不确定。那些看似寻常的生活细节,什幺时候会变成别人掌握她行踪的线索,她同样没有把握。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连向最好的朋友分享近况,都要先在心里衡量一遍。
而且她也怕自己牵连了许跃晴。
毕竟谢砚的手险些废了。
林知遥垂下眼睛,指腹在耳机边缘轻轻摩挲。
“我爸刚出院,家里最近事情挺多的。”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两样,“同学聚会的事,过段时间再说吧。”
许跃晴还想追问,林知遥却已经笑着把话题岔开。
挂断视频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知遥阖上双眼,左手复住眼睛。
掌心的温度贴着眼皮,那股迟迟没有退去的灼热感却仍在。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疲惫,还是压抑得太久,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直到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
林知遥的视线停在尾号666666上。
没见过哪个广告电话,会用这样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后,楚临岚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她约林知遥后天下午见面,地点是青城湾国际游艇会。
林知遥后槽牙不自觉地紧了紧,只回了一个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