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娇娇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晨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将榻前照出一片朦胧的白。
她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便随之收紧。
娇娇睁开眼。
霍重渊仍躺在她身后,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呼吸沉稳地落在她颈侧。昨夜不知何时散落的衣裳已经被他捡起来,整齐搭在榻边,唯独两个人仍旧挨得极近。
“什幺时辰了?”
“寅时三刻。”
娇娇转过头。
“你早就醒了?”
“嗯。”
他一只手仍横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臂被她枕了整整一夜。娇娇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明白这个人为何醒了也一动不动。
娇娇想起昨夜,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不料才起身,腰腿间陡然涌上一阵酸软,她动作一顿,又重新跌回霍重渊怀里。
“嘶……”
霍重渊立即将她接住,手掌顺势按在她酸软的后腰。
“哪里疼?”
“哪里都不疼。”
“我看看。”
“不许看。”
娇娇一把按住他试图探进寝衣里的手。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霍重渊似乎当真只是担心她受伤,神情认真得看不出半点别的意思。可他伸手的方向实在不对,娇娇越看越觉得这人分明是在装傻。
“还不是因为你?”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安静了。
娇娇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
霍重渊眼底原本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娇娇立即改口:
“我是说你占了大半张床,害我一夜没睡好。”
“嗯。”
“你嗯什幺?”
霍重渊没有争辩,只低头看着她。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两个人仍旧贴得严丝合缝。娇娇身上的寝衣不知何时松开了一小截,露出颈侧与肩头几处尚未消退的红痕。
霍重渊擡起手,将她散落在颈边的长发拨到身后。
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停留片刻,又沿着脸颊缓缓落下。
娇娇心口微紧。
“你该回去了。”
“还早。”
“哪里早了?”
霍重渊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昨夜不同,没有急切,也没有失控。他只是慢慢吻着她,像是明知不久便要离开,仍想将最后一点时间拖得更长。
娇娇起初还想提醒他时辰。
可霍重渊的手掌贴在她腰后,缓慢而克制地将她拢进怀里。她抵在他胸前的手迟迟没有用力,最后反而攥住了他的衣襟。
窗外不时传来鸟雀振翅的声响。
肃州城已经渐渐醒来,长街远处也响起了第一声叫卖。
直到娇娇呼吸微乱,霍重渊才稍稍退开。
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照你这样耽搁下去,便要天黑了。”
“不会。”
“最好如此。”
她嘴上催着,环在他颈后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来。
霍重渊也没有拆穿。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片刻。直到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长街的声响,娇娇才终于松开手。
等她重新梳好长发,推开后院的房门时,霍重渊也已经收拾妥当。
马拴在医馆后门外。
清晨的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将两个人之间残留的暖意一点点吹散。
霍重渊握着缰绳,却没有立即上马。
“我走了。”
“嗯。”
娇娇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幺,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重新抚平袖口的一道褶皱。
“路上小心。”
霍重渊看了她片刻。
“军务一了,我便回来。”
娇娇猛地擡起头。
“我又没问你。”
“嗯。”
霍重渊翻身上马。
他一手握住缰绳,仍低头看着她。
“等我回来。”
娇娇站在门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霍重渊终于调转马头,沿着后巷向城门而去。
昨夜燃尽的灯盏被重新收拾干净,搭在榻边的衣物也被她一件件叠好。
娇娇扯下揉皱的褥单,手指碰到上面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温,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她立即将褥单卷起来,塞进盛放脏衣的木盆里。
等一切恢复原样,日光已经照进前堂。
娇娇打开医馆大门,将门板逐一搬到墙边。
她弯腰放下最后一块门板时,腰间忽然泛起一阵酸软,双腿也跟着失了几分力气,险些没有站稳。
“娇娇。”
哥舒莫罗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娇娇立即扶住门框,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哥舒莫罗站在街边,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胡饼,身后还跟着一名替她拎东西的帅府侍卫。
“你昨夜怎幺没有回大帅府?”
“临时来了个病人。”
娇娇转身去搬最后一块门板,避开了她的目光。
“忙完以后天色太晚,我便留在后院歇了一夜。”
哥舒莫罗走进医馆。
“什幺病人?”
“一个……急症。”
“什幺急症?”
“说了你也不懂。”
“病得很重?”
“很重。”
哥舒莫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
娇娇动作微顿。
“难怪什幺?”
“昨夜霍重渊离开大帅府之前,特意问我,你是不是一个人留在医馆。”
娇娇手中的门板险些脱手。
她立即将门板靠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干嘛问这个?”
这句话问得太快。
哥舒莫罗擡起眼。
“我猜他大概是有什幺急症。”
她咬了一口胡饼,目光慢慢落在娇娇的腰间。
“竟让姜大夫治了一整夜,治到今日自己都站不稳了。”
一只空药包迎面飞了过来。
哥舒莫罗偏头躲开。
“去把后院的药罐洗了!”
“昨日不是洗过了?”
“再洗一遍。”
“为何?”
“因为我看你很闲。”
哥舒莫罗抱起剩下的胡饼,老老实实去了后院。
午后,医馆里陆续来了两个病人。
一个是昨日来过的年轻女子,腿上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不少;另一个是她介绍来的邻家妇人,常年头晕乏力。娇娇诊过脉后,开了几服补气养血的药。
临近未时,医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娇娇坐在诊案后写药方,哥舒莫罗则蹲在药柜前,努力分辨白芷与白术。
门外忽然暗了下来。
几道身影堵住了医馆大门。
娇娇没有擡头。
“看病先坐,抓药去柜台。”
无人回应。
哥舒莫罗转过头。
三个男人先后跨过门槛。为首之人三十余岁,生得膀大腰圆,右边眉尾留着一道旧疤。他身后跟着的瘦高男子,正是前几日在暗巷里围堵过娇娇的混混之一。
哥舒莫罗站起身。
瘦高男子见到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疤脸男人却像是没有察觉,径直走到诊案前。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娇娇放下笔。
“我是大夫。”
“谁管你是大夫还是掌柜。”
男人伸手敲了敲诊案。
“既然在这条街上开门做生意,便该懂这里的规矩。”
“什幺规矩?”
“安稳钱。”
娇娇看了一眼他伸到面前的手。
“多少?”
“一个月十两。”
“十两?”
“新铺子头一个月事情多。”
疤脸男人道:
“门窗坏了要修,夜里失火要救。若碰上几个喝醉酒的砸了药柜,也总得有人替你出面。”
娇娇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疤脸男人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还是姜大夫明白事理。”
“十两银子倒也不算多。”
娇娇伸手拉开抽屉。
几个人的目光立即跟了过去。
她从里面取出账簿,翻开一页。
“收了银子,总该立张字据。请问几位在哪处衙门当差,官居几品?每月收来的安稳钱又交给哪位大人?”
疤脸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
“姜大夫是在同我装糊涂?”
“不是官府的人?”
娇娇将账簿合上。
“那便奇怪了。我的门窗若坏了,自有木匠来修;夜里若是失火,自有巡城士卒救火。至于喝醉酒砸药柜的人——”
她擡眼看向几人。
“抓去见官便是。为何要给你们银子?”
瘦高男子冷笑一声。
“几日不见,嘴倒还是这幺硬。”
娇娇看向他。
“原来是你。”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娇娇道:
“上回跑得最快的那个。”
哥舒莫罗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瘦高男子脸色立即涨红。
“臭娘们,你——”
他正要上前,疤脸男人擡手将他拦住。
“我们今日是来讲规矩的,不是来打架。”
哥舒莫罗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倒是想打。”
疤脸男人看了她一眼。
显然,来之前他已经听说过这个胡女身手不弱。他没有贸然靠近,只重新将目光落回娇娇身上。
“姜大夫初来肃州,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今日这十两银子,我可以暂且不收。”
“那便多谢了。”
“不过明日午时之前,银子必须备好。”
疤脸男人伸手拿起诊案上的药瓶,在掌心里掂了掂。
“否则下一回摔碎的,恐怕便不止这一只。”
他说完,五指忽然松开。
药瓶直直坠向地面。
尚未落地,一只手已经稳稳将它接住。
哥舒莫罗将药瓶递给娇娇。
“拿好。”
疤脸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住诊案。
“我们好声好气地同姜大夫商量,是给你脸面。”
“你们上门讹钱,还要我谢你们?”
“看来姜大夫是不打算在这条街上安稳做生意了。”
他伸手便要去抓娇娇。
下一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他整条手臂已经被反拧到身后,膝盖重重撞上诊案。
哥舒莫罗扣住他的手腕,又向上一折。
疤脸男人疼得脸色发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其余两人立即围了上来。
哥舒莫罗擡脚踹中最近一人的小腹。那人连退数步,撞翻门边的长凳,与身后的瘦高男子一起跌出了门外。
听到声音,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向里张望。
疤脸男人挣扎了两下,手臂反而被拧得更紧。
“放手!”
“可以。”
哥舒莫罗道:
“先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疤脸男人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哥舒莫罗擡起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随手丢到他面前。
“看清楚。”
帅府令牌落在诊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疤脸男人低头看见上面的字,脸色骤然变了。
门外两人的神情也跟着僵住。
哥舒莫罗问:
“还要安稳钱幺?”
“误会。”
疤脸男人立即改口。
“都是误会。”
“十两银子呢?”
“不要了。”
娇娇神色平静。
“我们开门做生意,该给的钱一文不少。不该给的,你们一文也拿不走。”
疤脸男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哥舒莫罗这才松开手。
他踉跄着退开几步,捂住险些脱臼的手腕。门外两人连忙爬起来,将他扶住。
哥舒莫罗重新拿回令牌。
“今日打坏的长凳,我不与你们计较。”
她看了一眼被撞歪的医馆大门。
“若再敢来闹事,下次要算的便不只是一张凳子了。”
三人显然心有不甘,却谁也不敢再开口。
疤脸男人死死看了娇娇一眼,带着另外两人狼狈离开。
围在门外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哥舒莫罗扶起倒在地上的长凳,检查了一遍。
“没断。”
娇娇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条腿裂了。”
“找木匠修修便是。”
“要花钱。”
“方才不是省下了十两?”
娇娇转头看她。
“没有给出去的钱,怎幺能算省下来的?”
“有道理。”
两人将长凳搬到墙边,又把被撞乱的东西逐一放回原处。
哥舒莫罗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开门幺?”
娇娇扶正诊案上的笔架。
“为什幺不开?”
她走到门前,将半掩的木门重新推开。
街上的日光照进前堂,落在方才被撞歪的长凳上。医馆里很快重新响起药秤轻轻拨动的声音,仿佛那几名不速之客从未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