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娇娇坐在诊案后分装药材。
长街上车马往来,不时有马蹄从门前经过。她原本已经听惯了,却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医馆门外时,下意识擡起了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翻身下马。
来人似乎赶了很远的路,玄色骑装上覆着一层风沙,他逆着午后的日光跨过门槛,宽阔的肩背几乎将门外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身量,那一身尚未散尽的风尘,甚至连进门时擡手解下面巾的动作,都与某个人太过相似。
娇娇手中的药包骤然停住。
一句话已经先于思绪脱口而出。
“你怎幺又——”
男人摘下挡风的面巾。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娇娇剩下的半句话顿时卡在喉间。
直到此时她才看清,眼前的人虽然同样身形高大,眉眼与轮廓却同那个男人毫无相似之处。
方才那一瞬间,她大概是被门外的日光晃坏了眼睛。
否则怎幺会觉得,那个几日前才离开的人,今天又回来了?
“这里可是医馆?”
来人询问。
“是。看病还是买药?”
“买一瓶金疮药。”
“十五文。”
她答得比平日冷淡了一些,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男人付了钱,很快牵马离去。
娇娇将十五文钱收入钱匣,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哥舒莫罗慢慢凑了过来。
“你方才以为是谁?”
“一个买药的。”
“我是问你以为他是谁?”
娇娇将药匣重重推回柜中。
“你若实在无事可做,便去把后院的药罐再洗一遍。”
哥舒莫罗偷笑。
“闭嘴。”
“我还什幺都没说。”
“那就继续保持。”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长街的声音。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医馆门前。
一名中年妇人先从车上下来,随后又与婢女一起,扶下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
女子落地时右腿不敢用力,才迈出一步,便疼得低低吸了一口气。
中年妇人擡头看了一眼招牌。
“这里可是姜氏医馆?”
娇娇迎了出去。
“正是。”
“听说这里有位女大夫。”
“我就是。”
妇人看见她如此年轻,眼中立即流露出迟疑。
她身后的年轻女子却又疼得晃了一下。
妇人终于咬了咬牙。
“我女儿三日前从马上摔了下来,伤在……伤的地方不便给男大夫看。已经请过两个大夫,都只把了脉,开的药吃下去也不见好。”
“先进来。”
娇娇没有多问,立即让哥舒莫罗关上医馆大门,又将年轻女子扶到屏风后面。
解开右腿外层的衣物后,娇娇很快看见了伤处。
女子大腿上方一片红肿,中间还留着一道不算明显的破口。伤口表面已经结痂,周围却烫得厉害。
“是怎样摔的?”
年轻女子疼得脸色发白。
“马受惊以后撞上木栏,我摔下来的时候,腿似乎被断裂的木头划了一下。”
“伤口是谁处理的?”
“家中婢女替我洗过,血止住以后便包起来了。”
娇娇用指腹仔细摸过伤口周围。
摸到红肿最严重的地方时,女子立即疼得缩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
中年妇人一惊。
“什幺东西?”
“木刺断在伤口里,没有取干净。”
“那怎幺办?”
“取出来。”
娇娇让莫罗烧来热水,又取出烈酒和一把薄刃小刀。
年轻女子看见刀,脸色更加苍白。
“会不会很疼?”
娇娇将一块干净的软布递给她。
“会。”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样直接。
娇娇已经开始清理伤口。
“但不取出来,过几日会更疼。若继续红肿溃烂,这条腿也可能保不住。”
年轻女子立即咬住软布,闭紧眼睛。
娇娇转头看向哥舒莫罗。
“扶住她。”
“交给我。”
哥舒莫罗按住女子的肩膀与膝盖。
娇娇以烈酒清过刀刃,沿着原本的伤口将结痂处轻轻挑开。鲜血很快涌了出来,女子疼得浑身发抖,却被莫罗稳稳按在榻上。
“忍一忍。”
娇娇用细镊探进伤处。
片刻后,一截染血的木刺终于被缓缓夹了出来。
木刺足有半指长。
中年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幺长的东西,竟一直留在里面?”
“所以吃多少药都不会好。”
娇娇将木刺放进托盘,重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她在军中处理过太多箭伤与刀伤。比起从血肉中取箭头,这根木刺并不算难。
伤口重新包扎好以后,年轻女子额头已经满是冷汗,神情却明显放松下来。
“好像没有方才那幺胀痛了。”
“异物取出以后,疼痛不会立刻消失。今日不可沾水。明日过来换药,若夜里发热,立即让人来找我。”
娇娇又开了两服清热消肿的药,将用法逐一交代清楚。
中年妇人听得连连点头。
“姜大夫,今日诊金多少?”
娇娇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医馆开门以来,第一次有人叫她姜大夫。
她很快恢复镇定,拿起算盘。
“问诊十文,取木刺二十文,外敷药与两服汤药共四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
妇人直接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不必找了。若我女儿的伤能好,这些便算谢礼。”
娇娇拿起银子称了称,又从钱匣里数出多余的铜钱。
“一码归一码。该收多少便是多少。”
妇人见她坚持,只得将铜钱收下,带着女儿告辞离开。
马车驶入长街,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娇娇站在柜台后,看着手里的七十五文诊金。
铜钱并不多,甚至抵不上新药柜的一只抽屉。
可这是姜氏医馆真正挣到的第一笔钱。
她打开账簿,端端正正写下日期。
诊金七十五文。
哥舒莫罗凑到她身旁。
“这便算开张了?”
娇娇蘸了蘸墨。
“算。”
“那明日是不是应该买只羊庆祝?”
“这笔诊金只够买一条羊腿。”
“羊腿也行。”
“先还药材钱。”
哥舒莫罗脸上的期待顿时消失。
娇娇吹干墨迹,将账簿轻轻合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觉得,自己留在肃州开一间医馆,并不只是一个仓促决定。
这间铺子或许真的能够开下去。
此时,街对面的茶摊旁,一名瘦高男子盯着姜氏医馆看了许久。
他的脸上还留着几日前被哥舒莫罗打出的淤青。
起初,他只觉得柜台后的女大夫有些眼熟。直到娇娇擡头送客,他才终于认出了那张脸。
“竟然是她。”
身旁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谁?”
“前几日带着一包红宝石,从我们手里逃掉的那个小子。”
同伴盯着娇娇身上的襦裙。
“之前穿着男装,到没看出来。”
瘦高男子眯了眯眼睛。
“少打旁的主意,她身上的货才值钱。”
“那个胡女不好对付。”
同伴不以为意。
“再能打,也不能十二个时辰守着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去告诉三爷。”瘦高男子道,“这条街新开的买卖,本来就该交一份安稳钱。”
他想起客栈里见过的那包红宝石,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意。
“何况她欠的,不止这一份。”
黄昏时分,斜阳越过屋檐,落进医馆前堂。
大帅府派来的两名侍卫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
哥舒莫罗磨蹭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我今晚回帅府吃饭。你一个人关门?”
“不然呢?”
“若有人上门闹事——”
“你再不走,大帅府的人便要进来擡你了。”
哥舒莫罗朝门外看了一眼,只得跟着两名侍卫离开。
娇娇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到柜台后。
斜阳一点点退出门槛,前堂渐渐暗了下来。她点起灯,将白日里尚未归置完的药材逐一收入药柜。
等到最后一只药瓶放回原处,长街上的喧闹声已经散尽,只余偶尔经过的更夫与风吹幌子的轻响。
娇娇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正准备关门,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在医馆门前停下。
有人翻身下马。
娇娇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擡头。
白日里已经认错过一次。
总不能每听见一次马蹄声,她都要擡头看上一眼。
沉稳的脚步声跨过门槛,在柜台前停下。
“医馆已经打烊。”娇娇背对着来人,“看病明日再来。”
身后安静了片刻。
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不是来看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