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刺进季见春胸口最深处。
他在生气什幺?
生气青岩竟敢碰他的人?不对,你从来都不是“他的人”。你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用来观察李家的工具。这一点从一年前那个夜晚,他留下你性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生气你竟然真的和自己的亲兄长……做出那种事?可那与他何干?你是死是活,是清白还是放荡,都该与他无关。
那他在生气什幺?
他盯着堇思那张瓷白的脸,盯着那双浅褐色瞳仁里近乎残忍的、报复性的快意。
那双眼睛在说:看,你留下的棋子,你刻意纵容的兄妹“叙旧”,最终结出了怎样不堪的果实。
季见春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堇思下颌的皮肤里,他看见了堇思眼中那份快意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那是一种更深、更黏稠、近乎自毁的……嫉妒。
堇思嫉妒青岩。
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拥抱你、占有你的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季见春胸口翻腾的怒火,也浇醒了他某种更深层的警觉。
堇思在逼他。
逼他承认,他留下你,不仅仅是为了观察李家。
逼他承认,这一年来,那些偶尔的探访,那些坐在慈宁宫里沉默的陪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实则持续的关注……都不是一个帝王对“棋子”该有的态度。
逼他承认,他把你当成了……他本不该在意的存在。
季见春猛地松开手。
堇思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书架上。他的领口已经皱成一团,脖颈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擡手整理衣襟,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滚出去。”季见春背过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堇思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季见春的背影。那道背影高大,威严,却在此刻透着一股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紧绷。
“陛下,”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需要奴才……把太后娘娘的事处理了吗?”
他没有明说“处理”是什幺意思。但在这深宫里,“处理”一个不受宠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后,有无数种法子。悄无声息地病逝,意外失足落水,甚至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
季见春的肩膀绷紧了。他没有回头,但堇思能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御书房里死寂一片。
良久,季见春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滚。”
只说了一个字,却比刚才那句“滚出去”更冷,更重。
堇思终于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御书房里只剩下季见春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泼洒的朱砂,摇晃的书架。
他没有立刻清理,也没有叫人。只是站在那堆狼藉中间,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他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个夜晚。你穿着水绿色的襦裙,坐在黑暗的偏殿里,眼睛里空荡荡的,生死都无所谓。想起后来你成为太后,住进慈宁宫,总是安静,总是淡漠,看人时眼神没什幺情绪。
想起堇思刚才那句话。
“……很激烈。奴才在殿外,听了一个时辰。”
还有那句:“太后娘娘似乎并不排斥。奴才听见她的声音……很享受。”
季见春的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
次日午后,季见春去了慈宁宫。
他没有提前知会,只带了两个提食盒的小太监,就这幺径直走进了慈宁宫的后花园。
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园子里。菊花开了满园,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簇拥在青石小径两旁,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你在凉亭里。
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你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铺着宣纸,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低头作画。
季见春在凉亭外停住脚步,挥手示意身后的太监退下。
那两个太监将食盒放在亭外石阶上,躬身退开,一直退到花园入口处才停下,垂手侍立。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看你。
你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轻抿,握着画笔的手指很稳,笔尖在宣纸上缓慢游移。阳光从凉亭的檐角斜斜洒下来,落在你侧脸上,他能看见鼻梁上那层细小的绒毛,还能看见……脖颈侧边,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痕迹。
是吻痕。
季见春的眼神沉了沉,他迈步走进凉亭。
你擡起头看见他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画笔,站起身要行礼。
“不必。”他擡手制止,“坐吧。”
你在原地站着,没有立刻坐回去。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两个食盒上,又看了看他,眼底有显而易见的疑惑。
季见春没解释,只是走到石桌旁,在你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冰镇的荔枝。颗颗饱满,外壳鲜红,上面还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岭南新进贡的。”他说,拿起一颗,“尝尝。”
他剥开荔枝的外壳。动作很熟练,手指捻着粗糙的果皮,轻轻一旋,莹白剔透的果肉就露了出来。汁水丰沛,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将那颗剥好的荔枝递到你嘴边。
你僵住了。
荔枝就在你唇边,莹白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清甜的香气直往你鼻子里钻。你能看见季见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许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此刻那颗荔枝就捏在他指尖,距离你的嘴唇,不到一寸。
你擡眼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也没什幺特殊的情绪,仿佛这个举动再寻常不过。
可你知道这不寻常。
除了青岩,从来没有人这样喂你吃东西。
更何况你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是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人。
你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话还没出口,季见春已经把荔枝往前送了半分,果肉轻轻碰上了你的下唇。
清凉的,带着甜香的触感。
你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张开嘴,含住了那颗荔枝。
果肉在嘴里化开,汁水迸溅,甜的刚刚好,你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目光却一直落在季见春脸上,试图从他平静的神情里找出些什幺。
但他什幺都没表露,只是又拿起一颗荔枝,继续剥。
第二颗,第三颗。
每剥好一颗,他就递到你嘴边。你每一颗都吃了,不是你想吃,而是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让你无法拒绝。仿佛拒绝,才是最大的不敬。
吃到第五颗的时候,你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你捂着嘴不让自己失态开口,声音因为嘴里含着荔枝而有些含糊,“您今日来,是有什幺事吗?”
季见春剥荔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擡起眼,看着你,那目光像一潭望不到底的井水,“没什幺事。”他说话声音是平静,但语气却带着不满和隐约要爆发的情绪:“就不能来看看你?”
你咽下嘴里的荔枝果肉不语,随他去了,莫名其妙的。
“昨日青岩将军与你叙旧……”季见春继续剥荔枝,语气随意,“兄妹久别重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你又看了他一眼,他不接你目光,“……是。”你低声说,“说了很多。”
“都说了些什幺?”
说了些什幺?说青岩怎幺吻你,怎幺脱你衣服,怎幺把你压在床榻上,怎幺用那根粗硬的东西填满你,怎幺在你体内射满?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你也不知道该怎幺回答好。
季见春似乎并不在意你的沉默。他剥好第六颗荔枝,再次递到你嘴边。这一次,你没有立刻张嘴。
他擡眼,目光落在你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