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档调解家庭纠纷的节目,主持人用那种假惺惺的关切口吻问一个中年女人“那你当时是怎幺想的呢”。我妈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沙发扶手上也没有弹,听到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
我换鞋、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里她一句话都没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电视里传来一阵掌声和口号声,大概是调解成功了。
我锁上门,把书包扔在地上,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脏还在跳,跳得很重。我的手不自觉地擡起来,摸了一下下巴。我把手指按在那个位置,试图还原她的力度和温度,但做不到。我的手指是热的,而她的手指是凉的,干的,轻轻贴上来,停留着,测量着我的脉搏,我的体温,我的恐惧。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灯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漫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了几张旧海报,是小学时候贴的动漫人物,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颜色褪得七七八八。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杂物,最上面是一面小镜子,一块巴掌大的方形镜片,我从初一用到现在。
我拿起那面镜子,镜面有些花了,边角有几道划痕,但照人还是够用的。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瘦削的脸,尖锐的下颚线条,干裂起皮的嘴唇,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黑眼圈。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镜子往下移。下巴,脖子,锁骨,胸口。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凸出。再往下,平坦的胸部,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停住了,然后把镜子放回桌上,镜面朝下扣好。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太想了。从学校回来的这一路上,我的身体一直处于一种半兴奋的状态。沈知吟的触碰像一根火柴,在我皮肤上划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擦出火星,但始终没有点燃。那些火星堆积在我身体里,越堆越高,现在只需要一点点的摩擦就能烧起来。
我知道如果现在拿起镜子,接下来会发生什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停下来。
事实上,我知道我不想。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检查了一下门锁,又侧耳听了听客厅里的动静。电视还开着,我妈短时间内不会进来,她从来不进我房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
然后我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内侧贴着的穿衣镜,那是一面窄长的镜子,比巴掌大的那个好用得多。我在镜子前面慢慢脱掉了校服外套、衬衫和内衣。镜子里的人赤裸着上半身,平板的身体,肋骨隐约可见。
我转过身,看自己的侧面、背面,再转回来。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根茎植物。腹部的线条还算流畅,有一点点肌肉的轮廓,因为瘦所以看起来比实际要明显。肩膀窄,盆骨也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还没发育完全的竹竿。
我盯着她的嘴唇,下巴,脖颈。然后我闭上眼睛,想象沈知吟的手指还在那里。凉的、干的,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划过脖颈,划过锁骨,在胸口的位置停住。她会在那里说什幺?大概什幺都不说,她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说话的人,她只是笑,完美的笑。
我的呼吸变重了,镜子里的人的脸颊上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开始涣散。
我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小腹上。手的温度和腹部的温度差不多,触感很熟悉。我不急着动作,只是放着,感受自己的呼吸起伏,然后手开始往下移。
指尖掠过那个不该出现在女生身上的痕迹,软的,安静的,比正常尺寸要小,颜色很浅,几乎和周围的皮肤没有色差。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具有攻击性的器官,更像是某种发育过程中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残余。我有时候觉得它像一条多余的尾巴,该退化却没退化干净,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提醒我自己是个什幺东西。
但它不是尾巴。
我的手指围上去,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体温在掌心下升高,血液开始往那个地方涌。变化很慢,不是那种猛烈的、不可遏制的反应,而是迟缓的,像是它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醒过来。
我妈在客厅里换了一个台,变成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门板传进来,像某种古老的哀嚎。
我的动作从轻变成了慢,从慢变成了有节奏,很简单的节奏,重复的,单调的,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循环。脑子里的画面在快进——沈知吟的手,沈知吟的笑,沈知吟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肘,沈知吟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吐出那句“我都不知道”。
我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拆开重新拼,拼成我想看的样子。她的手指不止停留在下巴,而是继续往下。她的嘴唇不止贴我的耳朵,而是贴上别的什幺地方。她的声音不是念名字和科目,而是念我。
她不会知道。我可以把她放在任何位置,让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她永远不会知道。
镜子里的人开始变了,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已经不是白天的表情了。眼眶红了,嘴唇湿了,下巴微微扬起,脖子上的青筋浮起来一点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喝醉了,但又清醒得可怕。镜子里的人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知道她想干什幺,她想跟我做。
我停下来,把手抽走。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几乎是痛苦的表情,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骂我。
“别急。”我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弯腰从床垫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只牙刷,不是用来刷牙的。塑料柄,圆头,表面光滑没有棱角,我专门买的,用开水烫过,用酒精擦过。在那些深夜里浏览的帖子里,有人推荐过这个。便宜,安全,容易藏,被发现了也不会引起怀疑。我把它举到镜子前面,让镜子里的人看清。
“你又要用这个?”镜子里的人问。
我没有回答,把牙刷放在床边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然后又回到了镜子前。
接下来我需要准备,身体不是天生就能接受那个尺寸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我跪在镜子前面,从床垫下面拿出那瓶没有标签的润滑剂,这也是网上买的。我挤了一些在手心里,凉丝丝的、黏滑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我把手指伸下去,绕过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找到了它下面的、本应该存在的部分。
它藏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另一个被藏得更深的秘密。
指尖先碰到外侧,体温很高,比手心的温度高得多。潮湿的,软嫩的,像是某种不该被触碰的果肉。我从来没被任何人碰过这里,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所有的经验都来自网络上的碎片。那些深夜阅读的文字和影像教过我该怎幺做,但它们没有教过我该怎幺面对做这些事的自己。
手指滑进去,一个指节,两个指节。身体内部的温度比外面更高,高到让人觉得烫。肌肉本能地收缩,排斥入侵物,然后又慢慢放松。这个过程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所以放松的速度比一开始快得多。我的身体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接受,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镜子里的人跪在地上,双腿分开,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夹在腿间。她的表情很复杂——痛苦、亢奋、羞耻、贪婪全部都搅在一起,像一碗被搅浑的水。她的身体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手臂在发抖,大腿也在发抖。她低着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又擡起头看镜子外面的我,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你觉得她会想看到你这样子?”镜子里的人问我。
我没回答,我把手指抽出来,拿起旁边的牙刷。
我把润滑剂涂在牙刷柄上,涂得很仔细,从头到尾。然后重新调整跪姿,膝盖分开到最宽,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镜子上,另一只手握着牙刷往身后送。
塑料头碰到入口的时候,身体还是本能地紧张了一下。我深呼吸,呼气的时候手指加了一点力,圆头滑进去了。一种熟悉的、钝钝的压迫感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到达后脑勺的时候变成一阵酥麻。
我停了几秒,等身体适应,然后继续推进。很慢,非常慢,每一次移动都只增加一点点深度。镜子里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正面,而是侧面。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脊椎曲线,看到臀部和腰之间的弧度,看到那只握着牙刷的手在臀缝里缓慢抽送。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刺激源,比触感来得更猛烈。我看着镜子里的影像,看着那个怪物一般的身体正在接受异物的进入,感觉到一种无法名状的亢奋。
“你看看你,”镜子里的人说,“你看看你。”
我看着。
牙刷开始有节奏地进出,速度不快,每一下都碾过某个特定的位置。我找到了那个位置,所有的教程都提过它,在身体内部大概五六公分的地方,一个稍微粗糙的区域。
压上去的时候感觉像是一道电流从脊椎底部炸开。我不出声,咬着嘴唇,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里变成沉闷的鼻息。练习的次数太多了,我已经可以无声地完成整个过程。
脑子里的画面又变了,这次不再是沈知吟的手指和嘴唇,而是更加具体的。她穿着校服,还是那件衬衫,还是那根红绳。她把我按在教室的讲台上,我的手撑着那堆作业本。她在后面,用比牙刷更可怕的东西进入我。
她说——沈知吟的声音在我的幻想里永远是温和的、从容的、带着笑的——她说,林予,你好瘦,我感觉能摸到你的脊椎。她说,你里面好烫。她说,别咬嘴唇,叫出来。
我不能叫,我的门板不隔音,客厅里我妈还在听戏。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牙刷的动作变快了,快到我有点跟不上,力度也控制不住了,每一下都撞在最狠的那个位置。
快感在堆积,那种从身体深处升起来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介于痛苦和狂喜之间的感觉。它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我的大腿开始剧烈发抖,撑在镜子上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歪倒。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个不该存在的部位。它现在是半硬的,不算大,而且硬度不够,像一根没完全充气的软管。但它很敏感,敏感得过分。我握住它开始套弄,和后面牙刷的节奏同步,前后夹击,双重刺激。
这种玩法是我自己摸索过来的,没有任何教程教过我,因为教程都是写给正常人看的。我身体的两种器官同时被刺激的时候,产生的快感是翻倍的,叠加的,互相放大的。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跪着的了。不知道什幺时候,她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臀部高高翘起,一只手从腿间伸到身后握着牙刷,另一只手压在身下套弄前面的东西。她的表情完全失控了,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眼睛翻白,眼周红得像哭过。她的身体在抽搐,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后它来了。
高潮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撕开了,身体剧烈收缩,穴口紧紧咬住牙刷柄,前面的部分在手里跳动了两下,射出来一些稀薄的、半透明的液体,量很少颜色很淡,没有正常精液该有的浓稠和气味。网上说,双性人的生育能力极低,很多根本没有。我想我应该就是那个“没有”。这不是遗憾,这是幸运,至少我不担心自己会怀上什幺。
痉挛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平息。我趴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汗把瓷砖洇湿了一大片。牙刷还插在里面,身体在余韵中偶尔还会抽动一下。我把它慢慢抽出来,放在一边。起身的时候腿软得差点站不住,扶着床沿才勉强爬起来。
镜子里的人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具被冲上岸的水母。她的皮肤红一块白一块,头发黏在脸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像一堆被使用过的、散架的器官。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什幺对你感兴趣吗?”她问。
“为什幺?”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闻到了,跟你自己闻到的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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