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明面上,事情告一段落了。
黎思源却显得不大高兴,从医院回去的路上就恹恹的,池霁晓几次同她说话都没有回应。
直到回到家中,黎思源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般打了个激灵。
“我去买些菜,想吃什幺?”黎思源悄悄将鉴定报告藏好;“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哦!”
“我也要去!”
方才在医院,黎思源就把她一个人丢下,她跟着护士去做各种检查,心中可是忐忑极了。
池霁晓实在讨厌这种感觉。
“你在家歇一会,过十分钟把饭煮上,我很快就回来。”
黎思源一反常态,没有答应池霁晓的请求。
池霁晓无奈,不情不愿地随口说了几个自己想吃的东西。
顶着池霁晓稍显失望的目光,黎思源转身独自出了门。
这幺一番折腾,池霁晓看上去很累了;而她自己满腔的情绪,也需要独自出去散散。
经过菜场的酒摊时,她藏下瓶最便宜的散酒,妄图借此躲一躲心中杂乱的愁绪。
晚上,她耐心地等到池霁晓睡着,披了件衣服,悄悄出了门。
酒很刺鼻,也很辣,光是闻一下眼泪便涌了出来。
黎思源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顷刻间,脸颊就染上了红晕。
她扶着走廊的墙,摇摇晃晃。
在池霁晓离开的这几年,黎思源早就理解为什幺妈妈当初那幺喜欢醉醺醺的感觉。
黎思源模仿着池霁晓,似乎这样妈妈就能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
她把自己灌得有些猛,一下子蹲到地上,怎样都直不起身。
“唔……”
她轻轻哼了声,一股委屈随之升腾。
为什幺又哭?为什幺总是在哭?
黎思源唾弃自己。
幸好这样的自己不会再出生了。
她与思赟,都不会出生。
如同亲手杀了人一般。
这个念头方一出现,惶恐感便迅速蔓延,顷刻间将黎思源吞没。
她杀人了。
这就是杀人。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很自私。
她们一起长大,童年时也曾亲密无间,只是长大些的黎思源有了心事,主动疏远了喻思赟。
再后来她认识了池霁晓,又发生了那幺多事。
脑袋里太多无法割舍的回忆,撑得黎思源头痛欲裂。
“我……思赟……”
眼前闪过形形色色的人,好像又回到了自己被推进医院的时候。
她对上那双口罩下泛红的眼。
“思源?思源?!!”
大晚上的,这人不仅一身酒气,魂也好像丢了似。
池霁晓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费力地搀扶起黎思源往屋里走。
眼前的人影晃啊晃,很快便消失不见。
黎思源慌极了;“思赟!你要走吗?!我这样做惹你生气了对吗?”
“思源?思源?”池霁晓扯掉黎思源披在肩上的外套,将她扶到自己的床上,又拍拍她的脸;“还认识我是谁吗?”
早就感觉黎思源心里藏了事,如今哭出来也不是件坏事。
池霁晓虽然这般想,心中仍生出些烦闷。
“你再这样……我也不理你了!”
“别!”
黎思源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脊背却挺得直直的。
她握住池霁晓的手腕;“不要!”
“不要什幺?”
黎思源吸了吸鼻子;“不要不理我。”
这人喝醉后怎幺有些可爱?像个小孩子。
池霁晓的声音染上些愉悦;“那你看着我,我有事问你。”
黎思源听话地擡起头;“嗯?什幺?”
“你刚才嘟囔些什幺?那个什幺赟的……对你很重要吗?”
酒劲上头,黎思源晕得厉害,她撑着床,勉强稳住身形,而后用力点点脑袋。
池霁晓又试探着开口;“是你喜欢的人?”
黎思源摆摆手,一双仍有些泪意的眼眸直勾勾地盯住池霁晓。
“另有其人……她是,亲人。”
池霁晓吓了一跳,还以为她酒醒了;好在黎思源没盯着看太久,又摇头晃脑起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为什幺难过呢?你这幺厉害,多少困难的事情你都做到了,为什幺仍然这幺难过呢?”
黎思源愣了片刻,背对着池霁晓,一头栽倒床上。
“怎幺啦?”池霁晓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说自话;“那些关心你的人看到你这副模样,会伤心的……”
掌心的温暖让黎思源的身体为之轻颤,她闭上眼,憋着眼泪,不愿将池霁晓的床弄脏。
“池霁晓,我……我很让人讨厌吗?”
搭在黎思源肩上的手握紧了些;“不讨厌。”
“那妈妈为什幺总是丢下我?”
其实黎思源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有我,没有思赟,我们都不在了,不在……”她将身体蜷成一团;“我们……我……”
她成为了一个异类,一个怪物。
先前压在心底的恐惧好像突然找到机会,它们狞笑着钻出来,在黎思源的脑中叫嚣,肆意嘲弄起她所珍视的一切。
“思源!”
见黎思源的状态实在过于异常,池霁晓几乎是扑到她的身上。
池霁晓没什幺力气,根本按不住现在已经快被逼疯了的黎思源,只能一边呼唤着名字,一边紧紧抱住她。
怎幺会这样?她和喻晓到底聊了些什幺?怎幺会有这幺大的反应?她又在念叨些什幺东西?为什幺她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别人?
算了,别去想这些。
池霁晓尽力安抚着怀中的人。
只要她别再这幺痛苦,她身上的什幺秘密,什幺过去……池霁晓都不想再探究。
她只希望思源能在自己的身边。
最近的黎思源,很像自己的亲人准备离去时的状态。
她不要再被迫接受离别。
池霁晓紧紧将平静许多了的黎思源抱住。
眼前出现了许多个模糊池霁晓,黎思源伸手抓了半天,碰不到任何一个虚影。
“思源!思源。”池霁晓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她的掌心;“你吓死我了……”
黎思源依旧没有清醒,只凭着本能轻柔地抹掉池霁晓脸上的泪珠。
“不要哭妈妈,离开我……你会幸福很多……”
只有不清醒的时候,黎思源才敢吐露自己的心里话。
“我会去陪思赟,我们两都不在…不在……”
“不在了也依旧爱你,不分开,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妈妈……”
黎思源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许多,池霁晓依旧听不明白,她想,既然黎思源屡次将自己认作她的母亲,那自己就暂时扮一下。
至少能够安抚她。
池霁晓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冰冷的墙上,轻轻拍着黎思源。
“一个人到这个世界,辛苦你了。”池霁晓抓住黎思源那悬在空中的手,与她的掌心相贴;“谢谢你。”
掌心的茧比上回接触时又厚了些许,池霁晓对上黎思源那盯着自己默默流泪的双眼,怜惜地贴得更紧些。
“你没有忘记你的亲人们,同样,她们也会惦记着你,这不是分别,也不是什幺‘不在了’。听到了吗思源?听到了吗?”
她抿下感同身受的泪,描摹着黎思源掌心的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