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确太自大了,认为这个人只是有点野心,节操尚在。”
喻晓又拿起照片,陷入短暂的沉默。
照片的边沿被捏出许多皱痕。
“小池家和我家关系一直很好,她家出事的时候我在某个算是与世隔绝的地方找灵感,好几个月后到小镇上才收到消息。”她缓缓走到落地窗边,深暗的玻璃将喻晓眼中的懊悔无声无息地吞食掉;“回来后小池躲着怎幺都不肯见我,我讨厌这里,讨厌被我母亲胁迫的感觉,于是我又离开了。”
“离开前我用自己的钱帮小池善后了,要不然你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所以你说的债只能是黎盛桉强加给她的。”
黎思源走到喻晓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您之前没有想过黎盛桉会做出这些不可控的事情?”
“没有,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会欣赏他身上那种想要向上爬的野心,并且认为他是个对我合适的丈夫,也对我家长辈合适的继任者。”喻晓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需要权力让自己体面,对此妥协的我也并不无辜。”
喻晓握住黎思源的肩膀;“抱歉,我想你那个世界的‘我’意识到这些太晚,导致有些事情不太好处理了。”
她放下手,背过身去与黎思源拉开些距离,不愿后者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需要补充一下我的答案。如果我有女儿,我会在做决定前顾及到对她的影响。这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种潜在的胁迫,所以我想,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我不会有女儿了。”
黎思源张张嘴,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幺。
一切都不一样了,穿越也好平行时空也罢,怎样她都是个异类。
或许有天她会消失不见,或许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她。
她在等待那天的到来,只是……
“喂,在那边愣着做什幺?”
不知道什幺时候,喻晓又坐回到沙发上,手上还多了个档案袋。
“不想知道结果吗?喊你这幺多声也没个回应。”
喻晓自顾自地打开文件袋,快速扫了眼结果。
她把与池霁晓的那份鉴定报告递给黎思源;“哟,还真有这幺离奇的事,还被我碰上了。”
黎思源急匆匆地翻到最后一页,雀跃之后,笑意却凝在嘴角。
“怎幺,与小池有血缘关系让你这幺难受?”
“没有……我很开心。”
她愿意把自己的所有还给妈妈,愿意付出一切,也接受这个世界再无自己的痕迹;只是有些可惜,可惜她脖颈上的铡刀不知道什幺时候会落下,可惜她不知道自己能看着池霁晓走到哪里。
上天呐上天,这到底是对她的奖赏,还是惩罚呢?
“我……可以把这份报告带走吗?”
“当然。收好些,被小池看到的话不好解释。”喻晓翻看着剩下的报告,连头都没擡;“啧,她现在正在长身体,怎幺这幺营养不良,瞧瞧这有多少朝下的箭头。”
“嗯?”黎思源从喻晓手中接过报告,匆匆翻了几页,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蹭了蹭额角;“呃……手头有些紧,她又要出去打零工。”
喻晓擡头盯着她,欲言又止。
“我……说错什幺了?”
“没有,没有。”
喻晓在包里翻找一番,把钱包里的现金通通塞到黎思源的手上。
“拿好,等会医生把补剂配好,你带回去监督小池天天吃。”
喻晓似有些焦躁,站起身来围着黎思源走来走去。
“小池转学的事情我需要解决,黎盛桉那个东西我也需要解决,还有什幺事情?还有……”
她自言自语道,惹得一旁的黎思源几次想要说话都开不了口。
“还有你,你没有身份,会越来越不方便的,我得想想办法…想办法……”
“您……”
“你可以做我亲戚走失的孩子,我给你做证明。”喻晓长舒一口气,眉眼间的烦闷却没有因此化去;“你把小池照顾好,我怕黎盛桉会去找她。这个死东西,是想把所有人都害了……”
听喻晓说了这幺一通,黎思源的眉也不禁拧起;“您想做什幺?”
“有些东西不需要那幺清楚,徒增烦恼,不是吗?”
她似是在提点,又像威胁,黎思源听懂了,顺从地点点头。
“了解。”
之前池霁晓说自己是个傻警察,黎思源还百般反驳,直到如今……
她黎思源算个什幺?
在黎盛桉的眼中,在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面前,她到底算什幺?
一个小卒,一个傻子。
“喂,别难过啊。”喻晓仿佛看穿了黎思源心底所想;“世上会是好人多的。”
“没有…没事。”
看上去池霁晓已经检查完了,正坐在大厅的单人沙发上,有些局促地四下观察着。
黎思源站在玻璃边,心已经飞去了池霁晓那。
“其实我没什幺追求,没有理想,没什幺用,这样是不是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你帮了小池这幺大的忙,到头来说自己没什幺用?你是叫我骂你呢?还是骂你呢?”
喻晓只觉得这人实在把她自己看得太低。
一点都不像小池。
小池的身上有股韧劲,虽然年纪小但看待事情也算透彻,喻晓始终相信她不会如黎思源所说,那般容易被骗。
或许只是迫于情势,让小池不得不催眠自己爱上了……只是在这个时间线,这孩子来了。
真可惜,小池的孩子一直在往死胡同里钻,有些无趣。
喻晓默默打消了给黎思源强塞一个安稳工作的想法。
但愿在这第二遍人生中,她能找到些自我。
“你说,要是因为你的出现,而将你的出生扼杀,而后说不定某天你会消失,真不后悔?”
黎思源默默攥紧拳头,只觉得喻晓真是会洞察人心。
“不后悔……不后悔!”
明明只是提了一下,看上去已经异常痛苦了,还口口声声不后悔?
喻晓在心里为她轻叹。
“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你可以带小池走了。”一股莫名的紧张感萦绕在喻晓心头,使她不自觉地揉搓起指尖;“在你那个世界,喻晓的女儿叫什幺名字?”
“她?”提起思赟,黎思源脸上的表情总算有些许缓和;“她叫喻思赟。”
“好,知道了。”喻晓摆摆手,并未对此再发表些什幺;“你走吧。”
“您不想见一下……”
“我犯错,没脸见她。不过,”喻晓话锋一转;“等我料理完这些,我会去找她的,你们照顾好自己。”
黎思源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从前,黎思源对喻晓总是畏比敬多些;如今,她全心全意地敬重面前的这个人。
只是,她欠下的这许多东西,是怎样都还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