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人组变成三人组,牧锦姝后悔答应夏朵朵来欢乐谷。
少数服从多数,在鬼屋面前,两票打败一票。
“如果实在害怕,那你就在出口那边等我们吧。”夏朵朵提出意见,指了指不远处的方位,“或者你去小卖部那儿坐坐,我觉得你好虚弱。”
天气太热,牧锦姝看着有中暑的迹象。
今天没有喝中药,她确实有些不舒服了。
夏朵朵的眉毛几乎快拧在一起了,身侧的曹磊忽然挤过来,无视夏朵朵怒目瞪他,他说:“那我陪你吧,我也不进去了。”
牧锦姝擡眼看他,比闯鬼屋更让她为难的——是与异性单独相处。
俩人明面儿上是普通同学,但曹磊释放的“好感分子”实在是过于强烈,让牧锦姝总怀疑,他下一秒就能掏出情书向她表白。
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所以她总避着曹磊。
关于这次答应他的加入,也是夏朵朵这个神经大条的姑娘同意的。
男生嘛,工具人来着,可以帮我们拎包买水跑腿,多好啊!
她当时如是说道。
他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不是黎城本地人,据说父母都是人才引进。
曹磊的父母,牧锦姝在一次家长会的时候见过,那天他爸来,穿的灰色中山装,版型又偏向长褂,夏朵朵开玩笑说他爹是不是讲相声的。
曹磊这幺一提,牧锦姝立马改了主意,说要和夏朵朵一起去鬼屋玩。
她当然紧张得难以自抑,鬼屋里NPC太多,冷不丁就吓你一跳,配合着一惊一乍的音效加持,牧锦姝额前直冒冷汗,最后干脆两眼一闭,抓紧了夏朵朵的手缓慢往前挪动。
相比起牧锦姝的一声不吭,夏朵朵简直跟个反馈及时的大喇叭似的,在狭长漆黑的通道内,除了刺耳的鬼屋音效之外,就是她哇啦哇啦的大叫。
“你……你能不能小点声……”牧锦姝忍无可忍,抓着她的手轻轻掐了掐,让她别再双重加倍地折磨她脆弱的神经。
牧锦姝的建议奏效,夏朵朵果真闭嘴了。
非人折磨顿时减半,牧锦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打量周围的环境。
曹磊走在最前面,甩了她们好一段路,他那威风凛凛的步子,就好像这些恐怖阴森的布置对他来说简直小case。
忽然一个戴面具的NPC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盯着他的青面獠牙,牧锦姝梗着脖子愣是没吭声,只不过抓着夏朵朵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她已经在抖了,手心黏腻腻的,冒的全是冷汗。
但她坚强。
谁说她八字弱来着,夏朵朵可别污蔑。
咦,夏朵朵不也看见了鬼脸,她怎幺也不吭声?
牧锦姝疑惑着,看见不远处曹磊转过身来,他用手机自带的灯光充当手电筒,光源很亮,远远地朝她照来。
又一道光线出现,女生从男生的身侧转出,她看见夏朵朵朝自己挥手。
“牧锦姝,你怎幺跑后面去了,我找你半天!”
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落到她耳朵里有种朦朦胧胧的感觉。
一瞬间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夏朵朵在那里,那她身边呢?
她死死拽着的……是人,还是……
眼球几乎是被钉在眼眶中,她十分僵硬地、艰难地、毛骨悚然地侧过头去……
视线率先落在那双牵在一起的手,惨白的,精瘦的,鼓鼓地盘虬了若干青色血管。
那绝不是女孩子的胳膊——它充斥着一种荒诞的、诡异的力量感,似乎能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让她瞬间毙命。
牧锦姝丧失了行动的能力,逃跑的能力,呼救的能力。
她的眼球像生锈的齿轮,抽帧般一寸一寸往上,往上。
陈旧的白色衬衫被卷到手肘处,青筋进而隐没在布料之下,让手臂的主人徒增一层模糊的诡谲。
越过肩头,她看见紧绷到凌厉的下颌线,半张脸微微颔首,又随着她眼球的转动而小幅度倾侧。
接着是浅薄的唇,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目……
夏朵朵远远瞧过去,她扯着嗓子重复几遍,奈何只看见牧锦姝傻愣在原地,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侧着身子,一只手似死抓着什幺东西,她的脑袋扬起,脸色煞白,怔怔地盯着空气中某个点看。
又或者是凝视——一种恐惧的,骇人的,惊慌的凝视。
“什幺情……”
夏朵朵快步靠近,在距离女孩儿两三米远的位置,她看见牧锦姝突然瞪大了眼,浑身剧烈地抖了两下,接着她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
“××欢乐谷鬼屋NPC吓晕一17岁花季少女”的新闻上了当地头条。
这不是件小事儿,黎城文旅高度重视,相关旅游业也对其进行整顿,但同样也吸引了许多胆大游客前来挑战——倒变成了反向安利。
花季少女被吓晕到住院,欢乐谷负责人带着果篮前来慰问,好在没什幺大碍。
夏朵朵自责不已,她前来“负荆请罪”,买了个大榴莲背在身上,熏得牧锦姝差点又晕过去。
她说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就不该拉着牧锦姝去欢乐谷,不去欢乐谷就不会突发奇想要闯鬼屋,不闯鬼屋牧锦姝就不会被吓得晕倒。
夏朵朵垮着张小脸儿,说明知牧锦姝身体不好还受惊吓,她真太坏了。
牧锦姝躺在病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不是你的错。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闪现那张脸。
这两天她睡不好,晚上一点动静就足以让她瞬间清醒。
夏朵朵回去了,胡莲端着碗进来,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母亲本就两鬓斑白,照料女儿让她更苍老几分。
父母都七十岁了,按理说,他们已经是抱孙子的年纪。
但女儿尚未成年。
如果哥哥没死。
他死了啊。
牧锦姝动了动嘴唇,胡莲把汤匙递到女儿嘴边,她却摇摇头。
妈,她喊她。
怎幺了?胡莲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看向她。
牙齿磕碰在一起,音节像是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张照片我上周不小心打碎了。”
胡莲皱眉,随即舒展。
没事,妈知道。
她早知道。
“相框到货了,照片我放在房间抽屉的最下层。”牧锦姝说,自己拿起汤匙,“你回去把它装好吧。”
胡莲没说话,半晌才“嗯”了一声。
沉默地看着女儿把热粥喝完,期间牧锦姝欲言又止,待她咽下最后一口,她问:“宝贝,你想说什幺?”
牧锦姝心下一惊,望向母亲,她嗫嚅嘴唇:“哥哥……”
胡莲耐心地等下文,可是没有。
考虑到女儿的情绪,她猜测:“想哥哥了?”
牧锦姝瞳仁骤然收缩,僵硬地点头。
他们根本没见过,又何来的“想”?
但她只能点头,她不敢再问。
母亲宽慰几句,随后起身离开病房。
房间又安静下来。
她咬住自己颤抖的唇,做了几次深呼吸。
哥哥明明死了啊。
她想问。
可是妈妈,为什幺那天我看见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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