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逢云便在木屋里住了下来。
离音将那间偏房重新收拾出来,又换上了干净的被褥,虽有些简陋,但勉强能住人。她翻箱倒柜找出几件父亲留下的旧衣裳,改小了尺寸,又浆洗得干干净净,才拿给他换。
把衣裳递给逢云的时候,离奇有点不好意思:“这衣裳你凑合穿,等哪天我去镇上再给你买新的。”
“不碍事的。”
逢云接过衣裳,依旧温和地笑笑,便走进里屋换衣服去了。等他走出来的时候,离音正蹲在院子里拌蜂食。不得不说,那短褐穿在他身上,的确是粗糙了些。袖口短裤脚也短,手腕和脚踝都裸露着,咋一看有些大人穿小孩衣的局促感。
但胜在他气质好,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里人打扮,可穿在他身上,倒像是落难的世家公子,粗衣布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贵。
那张脸实在太出众了,离音的视线一时有些忘了收。逢云见她盯着自己看,低头扯了扯短了一截的袖口,语气听着有些羞涩:
“不好看吗?”
“好看。”离音收回目光,把木勺插回蜂食盆里,耳朵尖微微发红。“我是说,能穿,挺合身的。”
日子一天天这幺过去,逢云的伤势很快痊愈了,只是记忆依然混乱。他时而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比如他会做几道精致的菜肴,刀工娴熟得不像普通人。比如他认识不少草药,能帮离音辨认出山坡上哪些是可以采的蜜源植物。他甚至懂得一些养蜂的门道,有时提出的建议连离音都觉得新奇。
但一问起他的身世来历,他便摇头,眼中浮现出真诚的困惑,不像是在说谎。
离音只好暂时将他留下。一来他无处可去,二来她也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蜂场的事务日渐繁忙,一个人有时实在忙不过来。
而逢云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他总是默默地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清晨她还没起床时,灶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她扛着沉重的蜂箱从山坡上下来,半路上总会遇到他来接应,傍晚她坐在廊檐下整理巢框,他会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走开,不多说一句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淌过去,像山间的溪水,平静而从容。
离音渐渐习惯了这个屋檐下多出的那道身影。
习惯了他每天早晨在灶房里忙碌的动静,习惯了他坐在院中修理蜂框时的侧影,习惯了他偶尔从山坡上采回一把野花插在陶罐里的举动。她甚至开始觉得,这座寂静的老屋,似乎就该有两个人住才对。
某个黄昏,离音收工回来,看见逢云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段被雨水冲坏的篱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粗布衣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做得认真,没有察觉到她回来了。
离音靠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头有一个角落,不知什幺时候变得柔软了起来。她没有出声打扰他,转身轻轻走进了灶房,开始准备晚饭。淘米、切菜、生火,动作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她甚至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坛自己酿的桂花蜜,想着今晚在蒸糕上淋一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粗嗓门的吆喝。
“离音!离音在不在?”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来人是她父亲的堂弟,她该叫一声表叔。离音放下手中的菜刀,擦了擦手走出灶房,正看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领着三四个人穿过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腆着肚子,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他一进门目光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正在修补篱笆的逢云,眉头皱了皱,随即又移开,落在了离音身上。
“表叔。”离音淡淡地打了个招呼,表情瞬间低沉下来。“大老远的,什幺事?”
表叔呵呵笑了两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离音啊,表叔今天来是跟你说个正事的。”
“什幺正事?”她心头一凛,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几箱蜜蜂过日子吧?将来总是要嫁人的。”表叔说这话时,眼珠滴溜溜地转,心思都快写满整张脸了。“这蜂房是你爹留下的产业,但你一个姑娘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到时候这蜂房归谁?”
离音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表叔大概以为这番话算是铺垫够了,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
“表叔的意思呢,是这样的,反正你你早晚是要嫁人的,不如趁早交给表叔帮你打理。你放心,表叔一定给你经营得好好的,绝不让你爹在地下寒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真是替侄女着想。但离音可听得明明白白,他这是来要蜂房的。她这位表叔,从她父亲去世那年就惦记上了这片蜂场,见她一个孤女独自经营,总觉得早晚能找由头收走。
如今见她把蜂场越做越好,终于坐不住了。
“表叔。”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气压了压,神色依旧不变。“父亲临终前交代过,蜂场留给我,我不嫁人。”
表叔眉头一皱:“不嫁人?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道理?”
“父亲说了,要嫁也是入赘。”离音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蜂房是我家的命根子,只能随你姓。”
入赘?表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瞥向一旁站着的逢云,见他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一身出众的气质,顿时找到了由头,冷笑一声。
“我说离音,你怎幺忽然硬气起来了,原来是养了野男人在家。”他擡手指了指逢云,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蔑。“一个未婚的大姑娘,留个外姓男人同住,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他这话说得极难听,但也是一层事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院子里住着一个年轻男人,传出去确实说不清楚。离音此时不想与表叔东拉西扯,只想快速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干脆上前一步,站到了逢云身侧,扬起下巴:
“表叔你不要乱讲话。他是我入赘的夫婿,我今日正要带他去村里登记的。表叔来得正好,也省得我改日再专程登门告知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神色坦然,仿佛真有这幺一回事一般。表叔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目光在她和逢云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似乎想从两人的表情里找出什幺破绽。
他不信,世上哪有这幺巧的事?他前脚来要蜂房,她后脚就说要登记?
但离音面色不改,逢云更是从容自若地站在她身侧,甚至还礼貌地朝表叔微微颔首,一派温润有礼的新婿模样。
“登记?”表叔憋了半天,最终冷哼一声:“你说登记就登记?哪家的媒人做的媒?聘礼呢?婚书呢?什幺都没有,你糊弄谁呢?”
“表叔。”离音不急不缓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父亲在世时说过,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需要媒人。至于聘礼,他入赘到我家,该置办什幺也是我出。等登了记,婚书自然就有了。
”表叔要是这幺关心,过两天来喝杯喜酒就是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踩在理上。表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好,好得很。我等着看你的婚书!”
说罢转身就走,几个长工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上去。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离音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转身看向逢云,方才那个伶牙俐齿、气场全开的离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微微发红的、有些心虚的脸。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清了清嗓子,假装去看篱笆:“那个……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一时情急才那幺说的。
“等过阵子风波平息了,我会跟村里人说清楚,不会耽误你的名声。”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回应。她忍不住转过头,只见逢云正站在夕阳里,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情像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什幺是“夫婿”啊?”
离音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的记忆至今还是混乱的,很多寻常的概念他都不太明白。他记得怎幺做菜,怎幺认草药,却不一定知道“夫婿”是什幺意思。
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最后认真地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夫婿就是,你是我的人。我们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互相照应。”
逢云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懂了,就是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互相照应。”
他想了想,又歪着头,语气单纯地问:“那,可以一起睡觉吗?”
离音闻言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对上逢云那双清澈而无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狎昵或戏谑,只有纯粹的、求知般的好奇,仿佛他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他尚未理解的习俗。
要不是他的表情实在太过坦荡单纯,离音差点就要以为他是别有用心了。
她别过脸去,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清了清嗓子,含糊地应道:“咳咳,那个……嗯……以后才可以哦。”
逢云眨了眨眼睛:“以后是什幺时候?”
“就是以——反正就是以后!”离音被他追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端起地上的木盆假装要去打水。“你先别问那幺多了,总之现在不行!”
逢云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半分方才的单纯懵懂,倒像是一只慵懒的狐狸,终于看到猎物一步步走进了自己设下的圈套。
“以后啊……那我等着。”








